旋轉門的玻璃很厚,擦得锃亮,清晰地映出外面的街道,和街道上模糊走動的行人影子。陳默伸手,推了一下冰涼的玻璃。門動了,帶著滯澀的阻力,然后滑開一道縫。風立刻從縫隙里鉆進來,撲在他臉上,帶著一股灰塵、汽車尾氣和遠處食物攤混合的復雜氣味。
他側身走出去。玻璃門在身后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大樓內部的空調冷氣和光線。
他站在高高的寫字樓臺階上。下午四點半的光線有些傾斜,但依舊明亮,將大樓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街道上。臺階下是人行道,人來人往。穿著西裝套裙的白領步履匆匆,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打著電話眉頭緊鎖,外賣員的電動車響著刺耳的喇叭在人群縫隙里穿梭,幾個年輕女孩聚在一起對著手機屏幕說笑,手里拿著奶茶。
沒有一個人看他。他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沒有激起任何漣漪,甚至沒有聲音。
他站了幾秒鐘。肩膀上的帆布包帶子勒得有些緊,他抬手調整了一下。包里裝著那張離職證明,薄薄的,沒什么重量,但感覺比來時更沉了一些。還有那個用了三年的水杯,半包紙巾,幾支公司發的筆,一本寫滿了工作筆記的本子。這就是他在這家公司一年不到,留下的全部可帶走的東西。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了一下。他沒立刻去掏。他下了臺階,走到人行道上。人流的涌動立刻裹挾了他,他不得不順著方向往前走。腳步有些虛浮,踩在堅硬的水泥地上,感覺不太真實。
走了十幾米,他停下來,靠在一家關閉的店鋪卷簾門邊。金屬門很涼,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遞到背上。他這才掏出手機。
是一條微信。來自林薇。距離她上一條“在嗎”,已經過去了快一天。
“陳默,看到回一下。有事跟你說。”
語氣和之前那句“在嗎”一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認為他應該立刻回復的篤定。或許還有些被晾了一天的不快。
陳默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幾秒,拇指懸在屏幕上方。裂痕正好劃過林薇的頭像,那片晚霞下的海被割裂成不規則的幾塊。
他沒回。鎖屏,把手機塞回口袋。
他需要想想接下來去哪。回那個朝北的小房間?現在回去,除了面對四堵墻和那個裂了屏的手機,還能做什么?繼續投簡歷?在經歷了剛才人事部那一幕后,他對著那些招聘條目,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和……某種近乎惡心的抵觸。他不想立刻回到那個狀態。
肚子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更大,帶著空洞的回響。他才想起來,中午因為想著下午要去辦離職,根本沒心思吃飯,只喝了幾口水。現在饑餓感像蘇醒的野獸,開始抓撓他的胃壁。
他摸了摸褲兜,錢包在里面。薄薄的,沒多少厚度。他抽出錢包,打開。里面有幾張十塊二十塊的零錢,一張公交卡,身份證,和一張銀行卡。他抽出銀行卡,又拿出手機,點開銀行app,指紋登錄。余額顯示:892.17。
早上給母親轉走了三千。現在,這是他全部的可動用資金。距離下個月發薪日(如果還有的話)至少還有一個月。距離下個月交房租,還有不到二十天。
他必須花錢。但必須花在最必要的地方。吃飯是必要的。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街對面有一家連鎖便利店,綠色的招牌很顯眼。旁邊是一家快餐店,玻璃窗上貼著誘人的食物圖片和價格。再遠一點,有賣煎餅果子和手抓餅的小推車,攤主正麻利地忙碌著,熱氣騰騰。
他穿過馬路,走到便利店門口。自動門打開,一股關東煮和烤腸的混合氣味涌出來。他走進去,冷氣開得很足。店里人不多,一個店員靠在收銀臺后面玩手機。
他走到便當貨架前。上面擺著幾種盒飯,用透明的塑料盒裝著,能看見里面的菜色。價格從十五塊到二十五塊不等。他拿起一份標價十八塊的,看了看。主菜是幾塊顏色暗淡的排骨,配菜是蔫黃的炒青菜和一點點酸豆角。米飯看起來還算白。他又看了看旁邊一份二十二塊的,是雞排飯,雞排看起來大一些,配菜是半個鹵蛋和一點卷心菜絲。
他猶豫了一下,把十八塊的放了回去,拿起了二十二塊的。又走到飲料柜,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一塊五。然后走到收銀臺。
店員放下手機,掃了碼。“雞排飯二十二,水一塊五,一共二十三塊五。”
陳默從錢包里抽出那張二十的和三張一塊的,又摸出兩個五毛硬幣,遞過去。
店員收了錢,把盒飯和水裝進一個小塑料袋,遞給他。“需要加熱嗎?”
“加熱。”陳默說。
店員把盒飯拿出來,拆開塑料盒的蓋子,放進微波爐,按了幾下。微波爐嗡嗡地響起來,橘黃色的光在里面旋轉。幾十秒后,“叮”一聲。店員用兩塊厚布墊著拿出來,重新蓋好蓋子,裝回袋子,遞給他。
“謝謝。”陳默接過袋子,走出便利店。
溫熱透過塑料袋傳到手上。他走到街邊一個相對僻靜、沒什么人經過的角落,背靠著墻。這里能聞到垃圾桶隱約的酸臭味,但至少沒人打擾。
他打開塑料袋,拿出盒飯。蓋子一揭開,熱氣混著調味料和油脂的味道撲面而來。雞排是油炸的,外層裹粉有點厚,顏色金黃,但靠近了能看見邊緣有些焦黑。配菜的半個鹵蛋顏色很深,卷心菜絲上淋著一點沙拉醬,看起來還算清爽。米飯被加熱后,散發出糧食特有的、略帶濕潤的香氣。
他掰開一次性筷子,夾起一塊雞排,塞進嘴里。味道很重,咸,帶著明顯的味精和廉價調料包的味道,肉質有些柴,炸得有點過頭。但他嚼著,吞咽下去。胃里有了東西,那陣抓撓感稍微平息了一些。他又扒了一大口米飯。米飯蒸得有點軟,但溫熱的口感讓人舒適。他一口飯,一口菜,一口雞排,吃得很快,幾乎沒什么咀嚼,只是機械地吞咽。礦泉水瓶放在腳邊,他沒立刻去喝。
吃到一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電話。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屏幕。是母親。
他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媽”字,嘴里的食物突然變得難以下咽。他勉強咽下去,拿起礦泉水,擰開,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水沖刷過食道,帶來一陣短暫的清醒。
電話執著地響著。他接通,放到耳邊。
“媽。”
“小默啊,”母親的聲音立刻傳來,帶著一種松了口氣,但又有些急切的意味,“錢我收到了。剛去銀行查的,三千,到了。你爸的藥,我下午就去買了。你小姨那邊,禮金我也先墊上了,跟他們說了是你出的。”
“嗯。”陳默應了一聲,目光落在還剩一小半的雞排飯上。
“你吃飯了沒?”母親問,語氣里難得帶上一絲家常的關心,但很快又轉回正題,“工作的事,怎么樣了?今天去新公司面試了嗎?”
陳默沉默了一下。他還沒告訴父母自己被開除的事。上午那通電話,他只說了“有變動”。現在,他面對著這通剛收到錢、語氣似乎稍緩的電話,那個“被開除”的事實,像一塊石頭堵在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