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崎嶇,林深苔滑。
五人一路向東,朝著華山方向疾行。易小柔在前,沈清秋與岳清揚一左一右略后半步,唐婉兒攙扶著功力被封大半、步履虛浮的柳影(柳依依)緊隨其后。氣氛沉默而壓抑,只有急促的腳步聲、衣袂帶風聲,以及偶爾的沉重喘息在山林間回響。
易小柔手握易水劍,劍未出鞘,但周身彌漫的寒意卻比出鞘的利刃更甚。她步伐堅定,目光直視前方,冰封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沒有感情、只為復仇而行動的玉像。只有沈清秋偶爾瞥見她握劍手指的骨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才知她內心絕非表面那般平靜。
沈清秋心中亦是紛亂。柳影(柳依依)的背叛與真相,師父柳清風的異常,華山派內隱藏的毒蛇,青龍會主與“隱宗”的陰影,還有易小柔那近乎自我毀滅般的冰冷決絕……千頭萬緒,壓得他喘不過氣。但他知道,此刻他不能亂。他是華山派大弟子,是這個小團隊的粘合劑,必須保持清醒。
岳清揚則更多地將警惕放在外圍。獨目如電,掃視著道路兩側的密林、山石。他經驗老到,深知此刻他們身懷重寶(兵符、名劍、名單),又剛經歷大戰,傷勢不輕,正是最虛弱、也最容易被襲擊的時候。青龍會絕不會善罷甘休,其他聞到腥味的勢力,也可能聞風而動。
唐婉兒沉默地扶著柳影,不時關切地看她一眼。柳影臉色蒼白,額頭冷汗涔涔,顯然在強忍丹田處劍氣肆虐帶來的痛苦。唐婉兒對柳影的感情最為復雜。同為女子,她能感受到柳影那份深藏的掙扎與絕望,也明白她二十年身為棋子的身不由己。但背叛就是背叛,師門血仇,豈能輕恕?她能做的,也僅是扶著她趕路,不至于讓她倒下。
柳影低著頭,大部分重量靠在唐婉兒身上,機械地邁著步子。丹田處傳來的陣陣冰寒刺痛,如同無數細針攢刺,時刻提醒著她所犯下的罪孽和應得的懲罰。但身體的痛苦,遠不及心中的煎熬。沈清秋那復雜的、帶著痛惜與疏離的目光,岳清揚毫不掩飾的厭惡,易小柔冰冷的審視,都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心。唯有唐婉兒偶爾投來的、不帶太多情緒的目光,能讓她感到些許微弱的暖意。前路茫茫,贖罪之路,只怕比她想象的更加艱難。
忽然,走在前面的易小柔腳步一頓,抬手示意。
所有人瞬間停下,屏息凝神。岳清揚獨目銳利地掃向前方山路轉彎處,手已按上劍柄。
前方并無異樣,只有山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幾聲鳥鳴。
但易小柔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緩緩抬起左手,手中那枚“水龍兵符”不知何時已被她握在掌心。此刻,兵符表面的龍形紋路,正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如同水波般的幽光,微微震顫,仿佛在呼應著什么。
“兵符有異?”沈清秋壓低聲音。
“有東西在靠近。”易小柔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篤定,“很多,速度很快,從三個方向,合圍而來。不是人,是……活物。”
話音剛落,前方、左側、右側的山林中,驟然響起一片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仿佛潮水涌來!緊接著,無數色彩斑斕、大小不一的毒蛇,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從草叢、石縫、樹冠中涌出,密密麻麻,瞬間鋪滿了前方的山路,并向兩側擴散,形成一個快速收緊的包圍圈!蛇信吞吐,嘶嘶作響,腥風撲面!
“蛇陣!”唐婉兒失聲驚呼,她是唐門中人,對毒蟲毒物最為敏感,一眼就看出這些蛇種類繁多,大多含有劇毒,且行動間隱隱有章法,絕非野生,而是受人驅策!“小心!是人為驅蛇!可能有馭蛇高手在附近!”
幾乎是同時,兩側山林中,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閃現,占據高處,手持弓弩,箭尖寒光閃爍,對準了被蛇群包圍的眾人。這些黑影身著黑衣,面帶黑巾,氣息陰冷,與之前在劍閣中遭遇的青龍會殺手如出一轍,但數量更多,足有十幾人,且站位刁鉆,封死了所有閃避騰挪的空間。
而正前方,蛇群分開一條道路,一個身著五彩斑斕錦袍、手持一桿翠玉短笛、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緩步走出。他身材矮小,但一雙眼睛卻精光四射,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易小柔手中的兵符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貪婪。
“交出‘水龍兵符’和‘易水劍’,留你們全尸。”中年男子開口,聲音尖細,如同毒蛇吐信,帶著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滑膩感。
“青龍會的人?”沈清秋沉聲問道,無心劍已然出鞘半寸。
“青龍會?呵……”中年男子嗤笑一聲,把玩著手中的翠玉短笛,“青龍會算什么東西?也配驅使老夫‘萬蛇尊者’?”
不是青龍會?沈清秋心中一凜。除了青龍會,還有誰這么快得到消息,并且精準地在此地設伏攔截?
“你不是青龍會的人,如何得知我們行蹤,又為何要奪兵符和劍?”岳清揚厲聲喝問,紫霞劍鏗然出鞘,劍氣吞吐。
“萬蛇尊者”嘿嘿一笑,目光在柳影身上一掃而過,帶著幾分譏誚:“這就要問你們身邊那位‘卯兔’大人了。她身上的‘子母追魂蠱’,可是會主動向母蠱傳遞方位的。雖然‘辰龍’那廢物死了,但母蠱可還在老夫手里。至于兵符和劍……”他眼中貪婪更甚,“這等上古神物,有德者居之。青龍會主想要,老夫也想要。誰搶到,就是誰的!”
子母追魂蠱!眾人心頭一震,看向柳影。柳影臉色煞白,猛地扯開自己左臂衣袖,只見白皙的手臂上,一個米粒大小、形如蝎子的暗紅色印記,正在皮膚下微微蠕動,散發著極淡的、幾乎不可查的腥氣。她竟不知自己何時中了此蠱!是丁?還是更早之前?
“是辰龍……他給我的那杯‘壓驚茶’……”柳影聲音發顫,眼中充滿絕望。原來辰龍從未真正信任過她,早在她身上種下追蹤手段!
“現在知道,晚了。”“萬蛇尊者”陰笑,將翠玉短笛湊到唇邊,“殺了他們,奪寶!”
“嗚――!”
一聲尖銳刺耳的笛聲響起,并非音律,而是某種驅動蛇群的詭異頻率!霎時間,那密密麻麻的蛇群如同接到命令的軍隊,昂首吐信,如同潮水般,向著眾人瘋狂撲來!腥風大作,毒牙閃爍!
與此同時,兩側高處的黑衣弓弩手,也同時扣動扳機!十幾支弩箭撕裂空氣,發出凄厲的尖嘯,分取眾人要害!箭矢上藍汪汪的,顯然淬有劇毒!
“結陣!護住柳影和唐姑娘!”岳清揚暴喝一聲,紫霞劍光暴漲,化作一片紫色光幕,將正面撲來的蛇群和大部分弩箭擋下。劍光過處,毒蛇斷成數截,弩箭也被震飛,但蛇群數量實在太多,前赴后繼,更有毒液噴濺,紫霞劍幕也微微搖晃。
沈清秋無心劍出鞘,劍光如雪,護住側翼,將漏網的毒蛇和弩箭斬落。唐婉兒一手攙著柳影,另一手連連揮灑,無數細如牛毛的淬毒飛針從她袖中飛出,精準地射入撲近的毒蛇七寸,或是攔截弩箭,手法精妙,正是唐門絕技“漫天花雨”。但蛇群實在太多,飛針很快耗盡,她只能拔出一對短刃,近身格擋,險象環生。
最輕松的反倒是易小柔。她甚至沒有拔劍,只是將握著兵符的左手抬起,對著洶涌而來的蛇群,輕輕一按。
“嗡――!”
兵符上龍形紋路光芒大放,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威壓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那些撲到近前的毒蛇,仿佛遇到了天敵克星,動作瞬間僵直,隨即發出驚恐的嘶嘶聲,拼命向后退縮,甚至互相踐踏,陣型大亂!就連“萬蛇尊者”的笛聲,似乎也受到了干擾,變得滯澀起來。
“果然……兵符能克制這些陰邪毒物!”沈清秋精神一振。
“萬蛇尊者”臉色微變,笛聲陡然拔高,變得更加尖利急促!那些退縮的蛇群仿佛被強行驅使,再次變得狂暴,不顧一切地涌上,同時,他身后陰影中,又竄出兩條水桶粗細、頭生肉冠、通體赤紅的巨大怪蟒,吞吐著腥臭的毒霧,朝著易小柔猛撲過來!這顯然是精心培養的蛇王!
“雕蟲小技。”易小柔終于動了。她甚至沒有動用易水劍,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劍,對著那兩條赤紅巨蟒,凌空一點。
“凝。”
一道極細、極寒的冰藍劍氣從她指尖迸射而出,速度之快,肉眼難辨。劍氣瞬間沒入兩條巨蟒的頭顱。
“嘶――!”
兩條巨蟒的撲擊動作驟然停止,僵在半空,隨即,從頭部開始,迅速覆蓋上一層厚厚的、晶瑩的寒冰,眨眼間便被凍成了兩座巨大的冰雕,“噗通”兩聲摔在地上,碎裂成無數冰塊!
“什么?!”“萬蛇尊者”失聲驚呼,他賴以成名的兩條赤冠蛇王,竟被對方隨手一道劍氣秒殺!這女子的功力,還有那兵符的威力,遠超他預計!
“點子扎手!一起上!”他厲喝一聲,不再吹笛,反手從腰間抽出一對奇形彎刀,刀身泛著幽綠光芒,顯然淬有劇毒,身形一晃,竟如靈蛇般詭異扭動,繞過正面的岳清揚,直撲手持兵符的易小柔!擒賊先擒王!
與此同時,兩側高處的黑衣弓弩手也紛紛拋棄弓弩,抽出刀劍,縱身撲下,加入戰團。這些人武功不弱,招式狠辣,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保護好名單和柳影!”沈清秋對唐婉兒喊了一聲,無心劍光暴漲,迎上兩名撲來的黑衣殺手。岳清揚也長嘯一聲,紫霞劍法展開,劍氣縱橫,獨戰三人。
易小柔面對“萬蛇尊者”詭異莫測的彎刀攻擊,神色不變,只是將兵符收回懷中,終于拔出了易水劍。
劍出鞘的瞬間,周遭溫度驟降,連空氣中彌漫的毒霧似乎都被凍結。她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簡簡單單,一劍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