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光,如同稀釋的血液,不均勻地涂抹在濕滑的甬道巖壁上,將一切都染上一層不祥的色澤。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奇異的甜腥味,比“尸坑”中的腐朽氣息更加濃郁,還混雜著硫磺、硝石,以及某種難以喻的、仿佛陳舊香料混合著鐵銹的味道。腳下的地面不再是整齊的青石板,而是變成了粗糙的、仿佛被巖漿流淌過又冷卻的暗色巖石,布滿了蜂窩狀的孔洞和扭曲的紋路,踩上去有些滑膩。
岳獨行手中那支特制火折,成了這詭異紅光世界中唯一“正常”的光源,但昏黃的火光在無處不在的暗紅背景映襯下,顯得微弱而無力,只能勉強照亮身周五步范圍,更遠的地方,則被那涌動的、仿佛有生命的紅光吞噬,看不真切。
眾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有粗重壓抑的喘息聲、略顯凌亂的腳步聲,以及火折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在空曠而傾斜向下的甬道中回響。身后崩塌的轟鳴已經徹底消失,被厚重的沙石隔絕,連沙暴的呼嘯也聽不見了,只有一片死寂,以及甬道深處傳來的、那規律而沉悶的、如同巨型心臟搏動般的“咚……咚……”聲,此刻變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不遠處,伴隨著每一次搏動,連腳下的地面都傳來輕微的、同步的震顫。
“這紅光……是什么東西?”受傷的錦衣衛忍不住低聲問道,聲音在甬道中激起輕微的回音,顯得有些飄忽。他腿上的箭傷雖然包扎過,但失血和連續的驚嚇逃亡,讓他臉色慘白如紙,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撐。
無人能答。岳獨行舉著火折,仔細查看著巖壁。巖壁上的浮雕比之前更加精美,也更加詭異。雕刻的不再是朝拜的場景,而是一些難以名狀的生物:有的像人,卻生著獸首或蟲肢;有的完全扭曲,如同噩夢中的造物;還有大量糾纏在一起、仿佛藤蔓又似觸手的東西,布滿了巖壁的每一寸空間。這些浮雕同樣泛著暗紅色,仿佛是用特殊的、能發光的礦石鑲嵌雕刻而成,那紅光正是來源于此。
“是血螢石。”岳獨行用指甲輕輕刮擦了一下巖壁,指尖沾染了一些暗紅色的粉末,在火光下,粉末發出更濃郁的紅色微光,“一種罕見的礦石,傳說只產于極陰之地,經年累月吸收地氣和……血氣,便會發出這種紅光。常用于王侯陵墓,營造幽冥氛圍,亦有鎮魂防腐之效。此地如此大規模使用……”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而喻。需要“鎮魂”的,恐怕絕非善類。
“血氣……”沈煉眉頭緊鎖,他也注意到了空氣中那甜腥味的來源,似乎正是從這些發光的巖壁,以及甬道深處散發出來。
阿吉一直側耳傾聽著,此刻忽然停下腳步,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那爬行的聲音……更近了。不止一個,很多……在兩邊……上面……好像……墻壁里也有。”他握著探路棍的手有些發抖。
墻壁里?眾人頭皮一陣發麻,不自覺地靠近了甬道中央,遠離兩側那泛著紅光、雕刻著詭異生物的巖壁。仿佛那些浮雕隨時會活過來,從墻壁中撲出。
“繼續走,不要停。”蕭離沉聲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走在最前,手中軟劍低垂,全身肌肉緊繃,感知提升到極致。謝凌海緊緊跟在他身后半步,背負著謝云舟,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后背,不知是累的,還是緊張的。吳伯攙扶著受傷的錦衣衛,步履維艱。獨眼蝮和兩個手下墜在最后,不時驚恐地回頭張望,仿佛黑暗中隨時會伸出奪命的爪子。
老瘋子被阿吉牽著,似乎對這紅光甬道并無太大反應,只是低著頭,口中依舊喃喃念叨著含糊不清的詞句:“血光……引路……黃泉道……到了……都到了……弟弟在等……”
他的囈語在寂靜的甬道中顯得格外清晰,令人毛骨悚然。
甬道似乎永無止境,一直傾斜向下,坡度時緩時陡。暗紅色的光芒隨著他們的深入,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吸。那“咚咚”的搏動聲也時遠時近,時而如同在耳邊擂鼓,時而又似在極深的地底。空氣中甜腥的味道越來越濃,甚至帶上了一絲灼熱,仿佛前方有一個巨大的熔爐,或者……血池。
“溫度在升高。”岳獨行忽然道。眾人也感覺到了,起初進入甬道時的陰寒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悶熱,汗水不知不覺浸濕了衣衫。
又前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變化。甬道似乎到了盡頭,暗紅色的光芒在這里達到了最盛,將前方一片巨大的空間映照得一片通紅。然而,這片空間并非坦途,而是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洞窟,洞窟中央,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散發著灼熱氣息和更濃烈甜腥味的巨大坑洞,暗紅色的光芒正是從坑洞深處彌漫上來。坑洞邊緣,是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而濕滑的環形石徑,盤旋向下,沒入坑洞深處翻滾的、如同血色霧氣般的紅光中。
而在坑洞對面的巖壁上,距離他們約莫十數丈遠,隱約可見數個黑黝黝的洞口,似乎是通往不同方向的岔路。連接此岸與彼岸的,只有三條殘破不堪的、由銹蝕鐵索和腐爛木板搭成的索橋,橫亙在深不見底的坑洞上方,在灼熱的氣流和下方紅光映照下,晃晃悠悠,仿佛隨時會斷裂。
“無路可走了……”吳伯聲音發顫,看著那翻滾著血色霧氣的坑洞和搖搖欲墜的索橋,腿肚子都在打轉。
“有三條橋,對面有好幾個洞口,走哪邊?”沈煉看向蕭離和岳獨行。此刻,任何選擇都可能意味著生死。
蕭離走到坑洞邊緣,向下望去。紅光熾烈,看不清底部,只有翻滾的、如同血液般粘稠的霧氣,以及一股股灼熱的氣流向上噴涌,帶著濃郁的硫磺和甜腥味,令人頭暈目眩。他撿起一塊碎石丟下,許久,才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仿佛落入泥沼的回響。
“深不可測,掉下去必死無疑。”蕭離心往下沉。他看向那三條索橋,橋面木板大多腐朽斷裂,鐵索銹跡斑斑,在熱氣流中發出“嘎吱嘎吱”的**,仿佛下一秒就會崩斷。而對面的洞口,在血紅色霧氣的籠罩下,影影綽綽,看不真切,更無法判斷通往何處。
“那爬行的聲音……就是從下面,還有對面那些洞口里傳出來的。”阿吉的臉色在紅光映照下,顯得更加蒼白,“很多……越來越近。”
岳獨行沒有去看索橋,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坑洞對面巖壁上的那些洞口,狹長的眼眸中光芒閃爍,似乎在快速計算和判斷。忽然,他指向最左側那個洞口:“那個洞口,有風,風向是向內吸的。其他洞口,要么無風,要么是向外吹的熱風。向內吸,可能連接著更大的空間,或者……通風口。”
在絕地之中,有空氣流動,往往意味著可能有出路。
“那就走左邊!”蕭離當機立斷。此刻沒有時間仔細探查,必須盡快做出選擇。他解下腰間備用的繩索,將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間,另一端遞給謝凌海:“凌海,系緊云舟,我們連在一起過橋。吳伯,你照顧這位兄弟。阿吉,你看好老前輩。獨眼當家的,你們跟緊,互相照應!”
他這是以防萬一,過橋時若有人失足,還能被拉住。但繩索長度有限,只能將最關鍵的人連在一起。
眾人沒有異議,迅速用有限的繩索(從死去的青龍會眾和沙盜身上搜集而來)將蕭離、謝凌海(連帶背上的謝云舟)、阿吉、老瘋子、沈煉、受傷錦衣衛、吳伯勉強連成一串,岳獨行和獨眼蝮三人則只能靠自己了。
“我先過,試探橋的穩固。”岳獨行說完,身形一展,如同鬼魅般飄起,并未踏足那看起來最完整的中間索橋,而是選擇了最右側看起來最破舊、木板最少,但鐵索相對完好的那條。他足尖只在幾處尚存的木板和鐵索節點上輕點,身形如燕,幾個起落,竟已穩穩落在對岸,回身望來。
好俊的輕功!眾人心中暗贊,但也知道,岳獨行能做到,不代表他們也能。
“走中間這條!”蕭離咬了咬牙,中間索橋看起來木板最多,雖然大多腐朽,但或許能承受重量。他率先踏上一塊相對完好的木板,小心翼翼向前挪動。腳下的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整座橋都隨著他的動作晃動起來,下方的灼熱氣流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血紅色的霧氣翻滾,幾乎要淹沒橋面。
謝凌海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后,他背負一人,重量最大,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小心。阿吉牽著老瘋子,沈煉護著受傷的錦衣衛和吳伯,也踏上了搖搖欲墜的索橋。獨眼蝮三人見眾人上橋,猶豫了一下,也戰戰兢兢地踏上了左側那座橋――他們不敢走岳獨行那條“險路”,也不敢跟蕭離他們擠一條,只好選了剩下的。
三組人,三條索橋,在血色坑洞上方,緩慢而驚險地移動。鐵索晃動,木板**,下方是翻滾的紅色霧氣和無底深淵,每一步都如同在鬼門關前徘徊。
突然!
“咔嚓!”一聲脆響,來自獨眼蝮他們所在的左側索橋!一塊關鍵的承重木板,在獨眼蝮一名手下的踩踏下,驟然斷裂!那手下驚恐地大叫一聲,連同碎裂的木板,直墜而下!
“啊――!”凄厲的慘叫在坑洞中回蕩,迅速被翻滾的霧氣吞噬。
獨眼蝮和另一名手下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抓住銹蝕的鐵索,趴在僅存的幾塊木板上,一動不敢動。左側索橋因為失去一部分支撐,猛地向下一沉,劇烈搖晃起來,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仿佛隨時會整體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