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離!岳護法!”
沈煉的喊聲在空曠的岔路口回蕩,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促。回應他的,只有自己聲音空洞的回響,以及那從三條甬道深處隱隱傳來的、規律而沉悶的異響。岳獨行和蕭離,仿佛被那第二條岔路的黑暗徹底吞噬,再無半點聲息。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升。謝凌海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阿吉側耳傾聽,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獨眼蝮更是嚇得兩股戰戰,幾乎要轉身逃跑。難道,那第二條岔路真是老瘋子口中的“尸坑”,瞬間吞噬了兩位高手?
就在沈煉準備不顧一切沖進去一探究竟時,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點搖曳的火光,由遠及近,速度不快,但很穩定。緊接著,岳獨行那平靜無波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奇異的、難以喻的意味:
“沈大人,諸位,可以過來了。這里……有些東西,需要大家一同看看。”
不是遇險,是發現了什么?眾人心中稍定,但疑惑更深。什么東西,能讓岳獨行和蕭離都為之動容,甚至需要所有人一同觀看?
沈煉略一沉吟,對謝凌海和阿吉道:“你們留在此地,看護好云舟和老先生。我過去看看。”他不敢讓所有人都冒險進入,萬一有變,外面也好有個接應。
“沈大人,我隨你去。”阿吉忽然開口,他雖目盲,但聽覺和感知遠超常人,或許能察覺到眼睛看不到的東西。
沈煉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好,阿吉隨我。凌海,吳伯,你們在此,務必小心。獨眼當家的,你們也留下,若敢輕舉妄動,休怪沈某刀下無情。”
獨眼蝮巴不得不用進去,連忙點頭如搗蒜:“官爺放心!小的們一定守在這里,絕不動彈!”
沈煉不再多,握緊繡春刀,對阿吉示意,兩人一前一后,謹慎地踏入第二條岔路。阿吉雖看不見,但手中探路棍點地,耳朵微動,竟比沈煉這個明眼人走得還要穩當幾分。
岔路內,依舊是一條寬闊的青石甬道,與外面主道別無二致。只是空氣中彌漫的那股腐朽、陰冷的氣息,似乎更濃重了些,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甜腥味。前行不過二三十丈,眼前豁然開朗,火光照耀下,一個巨大的、橢圓形的洞窟呈現在眼前。
而當沈煉和阿吉踏入洞窟,看清眼前景象時,饒是沈煉見多識廣,心志堅定,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瞳孔驟然收縮。阿吉雖然看不見,但鼻中嗅到的那股濃郁到幾乎令人作嘔的腐敗和塵土氣味,以及空氣中那無聲的、幾乎凝成實質的陰森死寂,讓他渾身汗毛倒豎,下意識地握緊了探路棍。
洞窟巨大,高不見頂,火折的光亮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而就在這被火光照亮的范圍內,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堆滿了……骸骨!
無數的骸骨!人的骸骨!
這些骸骨姿態各異,有的蜷縮在地,有的依靠在巖壁,有的相互糾纏,更多的則是胡亂堆積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小山。大多數骨骸都已腐朽發黑,不少已經碎裂,散落得到處都是。從骨骸的形態和殘存的破碎衣物來看,有穿著簡陋麻衣、甚至赤身裸體的,像是勞工或奴隸;也有身著殘破皮甲、鐵甲,身邊散落著銹蝕兵器的,顯然是兵士;還有一些,衣著相對華貴,盡管早已腐爛,但依稀能看出絲綢的質地和精致的紋路,像是監工、官員,甚至……貴族?
他們死狀各異,有的顱骨碎裂,有的肋骨斷裂,有的頸骨扭曲,更多的則是保持著掙扎、抓撓地面的姿態,仿佛在死前經歷了難以喻的痛苦和窒息。整個洞窟,仿佛一個巨大的、被遺忘的屠宰場,或者亂葬崗。歲月掩蓋了血腥,卻無法消除那沖天而起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怨氣和死寂。
火光邊緣,岳獨行和蕭離并肩而立。岳獨行神色依舊平靜,只是那雙狹長的眼眸中,跳動著幽深的光芒,正舉著火折,仔細打量著洞窟深處的景象。蕭離則臉色蒼白,嘴唇緊抿,握著軟劍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顯然眼前的景象也給了他極大的沖擊。
“這……這就是老前輩說的……‘尸坑’?”沈煉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的翻騰,沉聲問道。聲音在巨大的、堆滿尸骸的洞窟中回蕩,顯得異常空洞。
“恐怕不止是‘尸坑’。”岳獨行緩緩開口,聲音在尸骸的映襯下,更顯冰冷,“看那邊。”他舉起火折,指向洞窟一側的巖壁。
沈煉和阿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在靠近巖壁的地方,骸骨相對稀少,露出后面灰黑色的巖壁。巖壁上,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有著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形成了一個個規整的、四四方方的……凹槽?或者說,是“龕”?密密麻麻,排列整齊,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火光無法照亮的黑暗高處。
而在這些凹槽中,赫然擺放著一具具……棺槨!
不是尋常的木棺或石棺,而是一種暗沉沉的、非金非石、似木非木的材質,表面布滿灰塵,但依稀能看到古樸詭異的花紋。棺槨大小不一,有的普通,有的異常巨大。它們就那樣靜靜地安置在巖壁的凹槽中,沉默地俯瞰著下方堆積如山的骸骨,仿佛一群冷漠的觀眾,欣賞著這場持續了數百上千年的死亡盛宴。
“殉葬坑……和……陪葬棺室。”蕭離的聲音有些干澀,他指了指那些棺槨,“那些穿戴華貴的骨骸,可能就是殉葬的貴族、官員。而更多的,是修建陵墓的工匠、奴隸,還有守衛的兵士。工程結束后,他們被集中處決于此,作為殉葬。而真正有資格使用棺槨、安放于壁龕之中的,或許是夏王生前的妃嬪、近臣,或者……立下特殊功勞,得以陪葬的‘勛貴’。”
他頓了頓,指向那些巨大的、花紋更為繁復的棺槨:“那些,可能屬于某種……特殊的陪葬者。比如,被征服的異族首領,或者……傳說中的‘巫’、‘祭’。”
阿吉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沈大人,蕭公子,這里……不只有尸骨和棺材。我聽到……很多……很多‘聲音’……很輕,很雜,像是低語,又像是風聲……在那些棺材后面……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這話讓本就陰森的氣氛更加詭異。沈煉和蕭離都凝神細聽,卻只聽到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以及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但阿吉是盲人,聽覺遠超常人,他說有聲音,那就一定有!
岳獨行也側耳傾聽片刻,緩緩點頭:“阿吉說得沒錯。確實有聲音,很微弱,像是……很多人在極遠處竊竊私語,又像是水流過縫隙,但這里并無水流。而且,”他抬起手,指向洞窟深處,那被無盡黑暗和尸骸淹沒的地方,“你們看地面。”
沈煉和蕭離低頭看去。只見在骸骨之間的空隙,地面上并非簡單的泥土或巖石,而是有著淺淺的、規律性的凹槽,縱橫交錯,如同巨大的棋盤,又像是某種……溝渠?凹槽中,沉淀著厚厚的、黑紅色的、不知是干涸的血跡還是別的什么東西的污漬。在這些溝渠的匯集處,隱約指向洞窟的中央,那里似乎有一個向下凹陷的、圓形的區域,被骸骨半掩著,看不真切。
“這是……血槽?祭壇?”沈煉眉頭緊鎖。他辦過不少大案,見過各種詭異的現場,但如此規模、如此邪異的殉葬坑,還是第一次見。這已不僅僅是殉葬,更像是一種殘酷而盛大的……儀式。
“恐怕不止是祭壇。”岳獨行走近幾步,用腳尖撥開幾根散落的腿骨,露出下方一塊相對干凈的地面。地面上,刻畫著一些復雜扭曲的符文和圖案,與之前甬道壁畫和棺槨上的紋路有相似之處,但更加繁復、詭異,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這些紋路,與青龍會秘典中記載的某些古老邪陣,有相似之處。以萬人之血,聚陰煞之氣,滋養地脈,護衛陵寢……好大的手筆,好狠的心腸。”
萬人之血!聚陰煞之氣!護衛陵寢!
眾人聞,無不遍體生寒。以如此多的生命為祭品,布下如此邪陣,只為護衛一座陵墓?這夏王,到底是何等人物?或者說,這陵墓中,到底埋葬著什么,需要如此邪惡的守護?
“看那里。”蕭離忽然指向洞窟的另一側,靠近他們進來的甬道口附近。那里的骸骨相對較少,巖壁上,似乎有一道巨大的、人工開鑿的痕跡,像是一道被巨石封堵的門戶。門戶兩側,矗立著兩尊高大的、模糊的石像,因為年代久遠和灰塵覆蓋,已看不清具體形貌,但隱約能看出是人形,身披鎧甲,手持長戟,作守衛狀。而沙傀爬行的雜亂拖痕,到了這里,似乎變得有序了一些,大部分都指向那道被封堵的門戶,在門前堆積、徘徊,形成一片凌亂的印記,然后……消失不見?
“沙傀……進了那道門?”沈煉瞇起眼睛。
“或者,是從那道門里出來的。”岳獨行補充道,他走到那被封堵的石門前,仔細查看。石門巨大,與巖壁幾乎融為一體,縫隙處被某種灰白色的、類似石膏的材料封死,堅硬如鐵。石門上同樣雕刻著繁復的花紋,中心位置,有一個圓形的、凹陷的圖案,似乎原本鑲嵌著什么東西,如今空空如也。
“這是斷龍石,或者類似的封門機關。”岳獨行用手指敲了敲石門,發出沉悶的實心聲響,“從外面強行打開,幾乎不可能。除非,有特定的‘鑰匙’,或者,從內部開啟。”
鑰匙?眾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蕭離懷中的那塊令牌。
蕭離也走到石門前,仔細觀察那個圓形的凹陷。凹陷的紋路,依稀是一個盤繞的龍形,龍口微張,似乎原本含著什么東西。他心中一動,取出懷中那塊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猶豫了一下,將其按向凹陷處。
令牌的大小、形狀,竟與凹陷的邊緣輪廓隱隱吻合!但當他用力按下時,石門紋絲不動,令牌也無法嵌入其中,仿佛還缺少了什么關鍵的東西。
“不對。”蕭離收回令牌,搖頭道,“大小形狀相似,但紋路不完全匹配,而且,這凹陷似乎需要某種……轉動,或者觸發機關,并非簡單嵌入。”他指著凹陷內部一些細小的卡榫結構。
“看來,這令牌只是鑰匙的一部分,或者,是開啟另一處機關的‘信物’。”岳獨行淡淡道,似乎并不意外。他目光掃過滿地尸骸和那些沉默的棺槨,“此地不宜久留,陰煞之氣太重,久居對活人無益。而且,那些‘聲音’……”他側耳傾聽,阿吉所說的那種竊竊私語般的聲音,似乎變得更清晰了一些,雖然依舊微弱,但仿佛就在那些棺槨之后,黑暗之中,有什么東西在蠢蠢欲動。
“先退回岔路口,從長計議。”沈煉當機立斷。這尸坑給他的感覺極為不好,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們,令人毛骨悚然。
眾人沒有異議,迅速沿著來路退回。重新見到主甬道和岔路口的光亮(盡管微弱),看到守在那里的謝凌海等人,才覺得稍微松了口氣,仿佛從地獄邊緣走了一遭。
“怎么樣?里面……”謝凌海見眾人返回,連忙問道,看到沈煉和阿吉凝重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吳伯和受傷的錦衣衛也投來詢問的目光。獨眼蝮更是伸長了脖子,獨眼中充滿好奇和一絲畏懼。
沈煉簡單將尸坑內的情況說了一遍,省略了一些過于駭人的細節,但“萬人殉葬”、“邪陣”、“棺槨”、“疑似通往更深處的封門”這些關鍵信息,還是讓留守的眾人聽得心驚肉跳,臉色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