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離重新坐回炕沿,沉聲道:“‘青鷂子’提供了一個地方,‘黃泉驛’,在死亡沙海邊緣,是一處廢棄的古驛站,易守難攻,足夠隱蔽。他建議我們轉移到那里,作為暫時的據點。五日后,子時,在今日會面的礦坑,他會帶人和我們會合,然后一起去‘黃泉驛’。”
“黃泉驛……”沈夜喃喃重復,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光芒。有據點,有同伴,就有了希望。
“這五天,”蕭離繼續道,眼神銳利,“是你恢復的關鍵期。你必須嚴格按照我教你的導引法門調息,盡可能恢復行動能力。我會用‘青囊真氣’和針灸,輔以藥物,加速你外傷的愈合,壓制你體內的余毒和‘烙印’的躁動。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必須控制情緒,不能被仇恨和憤怒沖垮。否則,不等我們行動,你自己就先垮了。”
沈夜沉默地點了點頭,雙手緊緊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身體的疼痛,來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靜。“我明白。我會控制。”
“至于岳姑娘那邊,”蕭離的聲音低沉下來,“‘青鷂子’會設法打探更詳細的情報,我們也需要從長計議。岳家堡現在是龍潭虎穴,硬闖是找死。我們必須等待時機,或者……創造時機。”
“創造時機?”沈夜看向蕭離。
蕭離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青龍會要利用岳姑娘體內的‘血玉’,必然有其目的和時間。我們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么,但可以推測,他們不會輕易傷害她的性命,至少在達到目的之前。而且,月圓之夜……‘青鷂子’提到,蒼龍似乎要在月圓之夜前完成對‘血玉’的初步煉化。這或許就是我們的機會。”
沈夜的心猛地一跳。月圓之夜……那不就是十幾天后?時間如此緊迫!
“還有那三味藥材,‘冰魄’、‘腐心草’、‘地心火蓮’。”蕭離繼續道,這是他最擔心,也最沒有把握的一環,“這是徹底拔除你體內余毒、穩固你‘烙印’的關鍵。‘青鷂子’也會留意。但在找到之前,你體內的余毒和‘烙印’,始終是巨大的隱患,必須用藥物和我的真氣強行壓制。這過程會很痛苦,你必須忍耐。”
“再痛苦,我也能忍。”沈夜毫不猶豫,眼神堅定如鐵。只要能恢復力量,只要能救出清霜,只要能報仇,再大的痛苦,他也甘之如飴。
“好。”蕭離點了點頭,對沈夜的意志力,他從不懷疑。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簡陋的布包,里面是從“沙海生藥行”買來的、以及他自己隨身攜帶的一些藥材,開始調配接下來幾天要用的藥。同時,他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在油燈的火苗上仔細灼燒消毒。
“現在,我先用針灸和藥物,幫你穩住內息,壓制‘烙印’的躁動。過程會很疼,你忍著點。”蕭離的聲音平靜無波,但眼神卻異常專注。
沈夜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默默運轉起那粗淺的導引法門,試圖讓自己進入一種空靈的狀態,以應對即將到來的痛苦。
冰冷的、帶著灼熱氣息的銀針,精準地刺入他周身數處大穴。蕭離的手指穩定而迅捷,每一次落針,都伴隨著一股清涼平和的真氣注入,引導著沈夜體內那微弱的新生氣血,緩緩修復著受損的經脈,同時如同一道道堅固的堤壩,封鎖、壓制著那三團暗金色能量和潛藏的余毒。
劇痛如期而至。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從靈魂本源傳來的、混合著冰冷、灼熱、撕裂、腐蝕的復雜痛楚。沈夜的身體瞬間繃緊,額頭上、脖頸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溪流般淌下,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咬出了血,才沒有痛呼出聲。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蕭離的真氣如同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在小心翼翼地剔除、分離著那些附著在他經脈、骨骼、甚至靈魂深處的、如同跗骨之蛆的余毒和“烙印”溢出的狂暴能量。每一次剔除,都伴隨著難以忍受的劇痛,仿佛有無數把小刀在刮他的骨頭,在撕裂他的靈魂。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腦海中,一會兒是岳清霜蒼白而痛苦的臉龐,一會兒是白虎那虛偽而猙獰的笑容,一會兒是“夜梟”兄弟們浴血奮戰、最終倒下的身影……這些畫面,如同最熾烈的火焰,灼燒著他的意志,也給予了他忍受這無邊痛苦的力量。
他不能倒下!絕不能!
時間,在無聲的痛苦煎熬中,一點點流逝。油燈的火苗,在穿堂而過的夜風中搖曳不定,將兩人一坐一臥、神情專注而痛苦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土墻上,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黑暗中掙扎的鬼魅。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蕭離終于停下了手,長吁了一口氣,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額頭上也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這番施針,不僅消耗真氣,對心神的損耗也極大。他小心翼翼地將銀針一一拔出,每一根銀針的針尖,都帶著一絲淡淡的、詭異的暗金色或墨綠色。
沈夜如同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渾身被冷汗浸透,虛脫般地癱倒在土炕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但奇異的是,雖然疲憊欲死,體內那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和躁動,卻似乎減輕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仿佛卸下千斤重擔的疲憊感,以及一種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暖洋洋的、仿佛在緩慢修復著身體的生機。
“感覺怎么樣?”蕭離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沈夜勉強動了動嘴唇,聲音細若蚊蚋,卻異常清晰:“好……多了。那三處……安靜了很多。”
蕭離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笑容:“第一次效果最明顯,但也最兇險。接下來幾天,每天都需要施針一次,配合湯藥,應該能暫時穩住你的情況。但切記,情緒絕不可再有大起大落,否則前功盡棄,甚至可能引發更嚴重的反噬。”
沈夜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他現在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蕭離收拾好銀針,將調配好的、黑乎乎的湯藥端到沈夜嘴邊,扶著他,一點點喂下。藥汁極苦,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腥氣,沈夜卻眉頭都沒皺一下,全部喝完。
做完這一切,蕭離也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襲來。他走到土屋另一側,那張用幾塊木板簡單搭成的、鋪著干草和舊氈子的“床”上坐下,開始閉目調息,恢復消耗的真氣和心力。
土屋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兩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風沙嗚咽。
夜色,愈發深沉。
然而,就在這看似最深沉、最安全的時刻,一直如同石像般守在門后陰影中的啞仆,那雙總是低垂、木然的眼睛,卻驟然抬起,望向院墻之外,某個方向的黑暗之中。他的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風中,除了沙礫拍打墻壁的聲響,似乎還夾雜著一些……別的、極其輕微的聲音。是夜鳥驚飛撲棱翅膀的聲音?是野狗在垃圾堆翻找食物的o@聲?還是……某種更加輕微、更加刻意、如同貍貓踩過屋頂瓦片的、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
啞仆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但他那雙木然的眼睛深處,卻仿佛有寒光一閃而逝。他如同最耐心的老獵手,將自己徹底融入陰影,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看似無神、實則能洞察秋毫的眼睛,緊緊鎖定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夜,還很長。危機,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從未遠離。
蕭離的“出牢”――脫離與“青鷂子”會面可能帶來的風險,安全返回這暫時的庇護所――只是暫時的。真正的囚牢,是這危機四伏的漠北,是青龍會布下的天羅地網,是沈夜體內那隨時可能爆發的“古老烙印”和余毒,更是那份沉甸甸的、必須去背負和面對的責任與仇恨。
前路,依舊步步殺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