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獨行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他眼中閃過極其復雜的情緒,震驚、恍然、苦澀、追憶、決絕……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原來是他。”岳獨行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被戰場廝殺聲淹沒。他緩緩閉上眼,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但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所有的情緒都已斂去,只剩下冰冷的銳利,“所以,今日之局,是必殺之局?”
“交出斷龍鑰,說出岳清霜下落,自廢武功,隨我等回去。”青龍使者笑容收斂,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看在昔日情分上,可留你父女全尸,青城派道統,或可延續。否則……”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而喻。
“呵呵……”岳獨行低笑起來,笑聲嘶啞,帶著濃濃的嘲諷,“好一個‘看在昔日情分上’!青龍會,好一個青龍會!”他猛地挺直腰桿,盡管這個動作讓他嘴角又溢出一縷鮮血,但他身上的氣勢,卻如同回光返照般驟然攀升,凌厲的劍氣再次透體而出,雖不如之前強盛,卻更加純粹,更加決絕!
“岳某一生,俯仰無愧天地。今日縱然身死道消,也絕不會將斷龍鑰,交于爾等野心之輩!更不會,出賣女兒!”他長劍緩緩平舉,劍尖遙指青龍使者,“想要,便自己來??!”
“冥頑不靈。”青龍使者輕嘆一聲,似在惋惜,手中白玉折扇“唰”地合攏,“既如此,岳掌門,得罪了。”
他腳步一動,便要上前。
然而,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啊――!!!”
一聲凄厲、短促、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慘叫,突然從西側最為激烈的戰團中爆發!這慘叫并非來自普通兵卒,而是來自――正與兀術魯激戰正酣的白虎使者!
只見方才還威猛無儔、與兀術魯硬拼數十招不落下風的白虎使者,此刻竟雙目圓瞪,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驚愕、憤怒和痛苦!他龐大的身軀僵在原地,緩緩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一截染血的、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劍尖,正從他心臟位置透體而出!
在他身后,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多出了一個身影。那是一個籠罩在寬大玄色斗篷中、身形瘦削、氣息陰冷的身影――玄武使者!
他手中那根頂端雕刻龜蛇纏繞的詭異手杖,不知何時已經從中裂開,一柄細長、黝黑、泛著幽藍光澤的奇形細劍,正握在他枯瘦的手中,劍尖,正是從白虎使者后心刺入,前胸透出的那一截!
玄武使者,青龍會北方玄武壇之主,四象使者之一,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激戰正酣之時,從背后偷襲,一劍穿心,刺殺了同為四象使者的白虎!
這一幕,太過突然,太過詭異,太過駭人聽聞!
不僅正在與白虎使者廝殺的兀術魯愣住了,手中狼牙棒都忘了揮出。
周圍拼死搏殺的白虎壇部眾、北莽騎兵、乃至附近的錦衣衛和朱雀壇部眾,全都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就連一直從容淡定、智珠在握的青龍使者,臉上那溫和的笑容也瞬間僵住,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和……一絲怒意!
“玄……武……你……!”白虎使者艱難地扭過頭,銅鈴般的巨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憤怒、不解和悲涼,死死盯著身后那張隱藏在斗篷陰影下的陰鷙臉龐,口中鮮血狂涌,想要說什么,卻只有血沫不斷涌出。
玄武使者緩緩抽出細劍,動作冷漠得不帶一絲情感。隨著細劍抽出,白虎使者魁梧的身軀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那雙充滿不甘和困惑的眼睛,依舊瞪得老大,望著陰沉的天空。
“為什么……”這是白虎使者留在世間的最后一句話,聲音微弱,卻充滿了無盡的悲憤。
玄武使者看也不看倒下的同僚,手中染血的細劍垂下,幾滴粘稠的血液順著劍尖滴落。他緩緩抬起頭,斗篷陰影下的目光,如同毒蛇,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臉色鐵青的青龍使者身上,用他那嘶啞干澀、如同鐵片摩擦的聲音,冷冷開口:
“青龍,你的戲,該收場了。會主有令,白虎勾結外敵,意圖不軌,證據確鑿,著即格殺。西壇部眾,降者不殺,頑抗者,同罪論處!”
此一出,滿場皆驚!
白虎叛變?勾結外敵?證據確鑿?會主密令?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打亂了場中所有勢力的布置和節奏!剛剛還并肩作戰的青龍會四象,轉眼間就自相殘殺,白虎身死,西壇部眾群龍無首!
青龍使者臉上的震驚和怒意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冰冷。他深深看了玄武使者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白虎使者的尸體,手中白玉折扇微微握緊,骨節發白。
“玄武,你可知,擅殺同袍,是何罪名?”青龍使者的聲音,不再溫潤,而是帶著刺骨的寒意。
“殺叛徒,清門戶,何罪之有?”玄武使者毫不退讓,聲音嘶啞卻堅定,“青龍,莫非你要包庇叛逆,違抗會主之令?”
兩人目光在空中碰撞,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剛剛還齊心協力圍剿外敵的青龍會,內部竟出現了如此驚人的分裂和對峙!
而此刻,被這變故驚得暫時停手的兀術魯、駱炳,以及一直冷眼旁觀的岳獨行,心中念頭急轉。
白虎之死,青龍會內訌……這對他們而,是天賜良機,還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