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灰影的引領下,一行人并未向北深入太多。漠北地域遼闊,氣候惡劣,補給困難,更兼各方勢力錯綜復雜,以他們目前的狀態,貿然深入無異于自尋死路。灰影對地形似乎極為熟悉,專揀人跡罕至的荒僻小徑,在崎嶇的山嶺和荒涼的戈壁邊緣穿行。
如此行進了約莫大半日,日頭西斜,將天邊的云層染成一片壯麗的橘紅與金紅,也給荒涼的漠北大地鍍上了一層悲壯的色彩。寒風漸起,卷起地上的沙礫,打在臉上微微生疼。
前方出現了一片由風化巖石形成的、如同迷宮般的石林。灰影在前方略作探查,很快返回,對沈夜點了點頭:“公子,前方石林深處有一處天然巖洞,位置隱蔽,背風,內有水源,痕跡已被我處理過,短時間內應無人能尋到?!?
沈夜頷首:“就去那里休整。婉清姑娘需要再次施針穩固,大家也需要恢復體力?!?
一行人跟著灰影,在犬牙交錯的巨大風化石柱間穿行。石林內路徑復雜,怪石嶙峋,在暮色中投下幢幢鬼影,若非有灰影引路,極易迷失。七拐八繞之后,果然在一處極不起眼的山壁裂縫后,發現了一個向內凹陷的天然巖洞。洞口被幾塊巨大的風化石巧妙地半掩著,若非走近,絕難發現。
洞內頗為寬敞干燥,深處甚至有一小汪從巖壁滲出的清泉,匯成淺淺一洼,清澈見底。空氣雖然微涼,但比之外面呼嘯的寒風,已算得上溫暖舒適。
“此處甚好。”沈夜抱著謝婉清下馬,將她小心地安置在洞內一處相對平坦干燥的角落,用厚毯仔細裹好。謝婉清依舊昏睡,氣息微弱但尚算平穩,只是眉頭緊鎖,仿佛沉淪在無盡的夢魘之中,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岳清霜連忙上前,用隨身攜帶的干凈布巾,蘸了泉水,小心翼翼地替姐姐擦拭額頭的冷汗,又檢查了一下她手腕上被沈夜施針過的地方,那里膚色已恢復正常,只是針眼處還殘留著淡淡的青紫色。看著姐姐毫無血色的臉龐,她心頭一緊,看向沈夜,眼中滿是詢問。
沈夜走到謝婉清身邊,再次為她診脈,沉吟片刻,道:“情況暫時穩住,但體內藥毒與殘留的迷神散毒性糾纏,加之長途顛簸,心神損耗,需盡快根除。我先為她行針,驅散部分表淺寒毒,穩住心脈。云舟,生火,燒些熱水。清霜,準備干凈的布巾和我的銀針?!?
謝云舟和岳清霜連忙應下,分頭忙碌起來?;矣皠t悄無聲息地退到洞口附近警戒,如同融入了陰影之中。
很快,一小堆篝火在洞內燃起,驅散了寒意,也帶來了些許光亮。謝云舟用一個洗刷干凈的小銅壺燒著水。岳清霜將沈夜的針囊、干凈的布巾一一備好,又拿出隨身攜帶的干糧和水囊,放在火邊烘烤加熱。
沈夜凈了手,盤膝坐在謝婉清身邊,取出銀針,在火邊略烤了烤消毒。他的神情專注而平靜,仿佛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但當第一枚銀針刺入謝婉清頭頂百會穴時,他的指尖似乎幾不可查地微微顫了一下,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比之前更顯蒼白一分。
岳清霜和謝云舟屏息凝神,不敢打擾。只見沈夜下針如飛,手法精妙絕倫,或捻或提,或彈或震,一枚枚細如牛毛的銀針,精準地刺入謝婉清頭面、頸項、胸腹等處的要穴。隨著銀針刺入,謝婉清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眉頭蹙得更緊,喉嚨里發出細微的、痛苦的**。一絲絲極淡的、帶著腥甜氣息的黑氣,從她口鼻和銀針尾端緩緩滲出,又被沈夜用內勁悄然震散。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沈夜緩緩收針。當他拔下最后一枚銀針時,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臉色更是蒼白如紙,額頭的汗水已浸濕了鬢角。但他很快穩住身形,長吁了一口氣,對緊張注視的岳清霜道:“好了。寒毒已驅散大半,心脈暫時無虞。讓她好好睡一覺,醒來后應該能恢復些許神智,只是身體依舊虛弱,需好生將養,切忌再受刺激和顛簸。”
岳清霜看著姐姐雖然依舊昏迷,但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稍微平穩了些,心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對沈夜感激涕零:“多謝沈先生!您……您沒事吧?”她注意到沈夜異常蒼白的臉色。
“無妨,略耗心神而已?!鄙蛞箶[了擺手,示意無礙。他走到火堆旁坐下,閉目調息了片刻,臉色才稍稍恢復了些許紅潤。
這時,謝云舟已將熱水燒好,用洗凈的竹筒盛了遞給沈夜和岳清霜。幾人圍著篝火,就著熱水,默默吃著干糧。洞內一時間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外面隱約的風聲。
氣氛有些沉默。白日的驚心動魄、生離死別,依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岳清霜小口啃著干硬的餅子,味同嚼蠟,目光不時飄向昏睡的姐姐,又看向洞外沉沉的暮色,眼神茫然中帶著深深的憂慮。謝云舟則顯得有些心神不寧,似乎還沒從家族劇變和一路追殺中完全回過神來。
沈夜吃完干糧,喝了口水,目光在跳躍的火光中顯得幽深莫測。他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此地暫時安全,岳獨行那邊,短時間內應不會再有動作。但青龍會,還有謝家,以及其他覬覦‘前朝秘藏’的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需盡快明確目標,規劃路線,不能一直被動逃竄?!?
岳清霜和謝云舟精神一振,看向沈夜。他們一路奔逃,只知道要北上,要去漠北尋找根治謝婉清的方法和“前朝秘藏”的線索,但具體去哪里,怎么找,卻是一頭霧水。
沈夜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卷不知由何種獸皮鞣制而成的、泛著淡淡黃色的皮卷,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看起來年代頗為久遠。皮卷用一根細細的、色澤暗紅的皮繩系著。
“這是……”岳清霜和謝云舟都好奇地湊近了些。
沈夜解開皮繩,將那卷獸皮地圖緩緩展開,鋪在火堆旁較為平坦的地面上。地圖不大,約莫兩只見方,上面用極為精細的墨線,勾勒出山川、河流、荒漠、戈壁,還有一些奇特的、如同蝌蚪文般的符號標記。墨跡已有些褪色,但線條依舊清晰可辨。
“這是一幅漠北的堪輿圖,”沈夜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他的指尖仿佛帶著某種韻律,拂過那些抽象的線條和符號,“但并非尋常官府或行商所用的輿圖。此圖繪制年代久遠,大約在前朝末年,由一位精通天文地理、奇門遁甲的異人,結合古老傳說和實地探查繪制而成。上面所標,多是常人難至的險絕之地,以及……一些可能與‘天機秘藏’相關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