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稠如墨，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和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鐵銹般的血腥氣。雨早已停了，但金陵城東郊的蕭府上空，依舊被滾滾濃煙和尚未熄滅的火焰映照得一片暗紅。焦木噼啪，斷壁殘?jiān)?，曾?jīng)顯赫一時的武林世家，如今已成修羅屠場，尸橫遍地，血流漂杵。

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垂死的哀嚎聲，已漸漸稀落，最終被一種令人窒息的、充滿死亡氣息的寂靜所取代。只有火焰舔舐木料的聲音，和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屬于勝利者（或者說，劊子手）的呼喝與獰笑，還在提醒著這里剛剛發(fā)生過的、慘絕人寰的屠殺。

蕭府深處，祠堂。

這是整座府邸唯一尚未完全被大火吞噬的建筑，但也已搖搖欲墜。朱漆大門被劈碎，門內(nèi)，供奉著蕭家列祖列宗牌位的供桌翻倒在地，香爐傾覆，香灰與尚未干涸的血跡混合在一起，散發(fā)出一種詭異的氣味。數(shù)十名身著黑衣、手持染血利刃的青龍會殺手，以及少數(shù)幾個穿著官兵服飾、卻眼神陰鷙、絕非善類的漢子，已將祠堂內(nèi)外圍得水泄不通。他們的目光，貪婪、兇狠、又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齊齊投向祠堂中央，那個唯一還站立著的身影。

蕭天絕。

他拄著一柄缺口卷刃、沾滿粘稠血漿的長劍，勉強(qiáng)支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站在破碎的供桌前。一身白衣早已被血污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臉上、身上，遍布刀傷劍創(chuàng)，最深的一處在左胸，距離心口僅毫厘之差，鮮血正汩汩涌出，將他半邊身子都染成了暗紅色。他臉色慘白如紙，額上冷汗與血水混合，順著棱角分明的下頜滴落，但那雙眼睛，卻依舊亮得驚人，如同寒夜中不肯熄滅的星辰，燃燒著憤怒、悲痛、決絕，以及一種近乎悲涼的嘲諷。

他身后，是同樣倒在血泊中、緊緊相擁、已然氣絕的妻子柳氏，和幾名至死仍保持著護(hù)衛(wèi)姿態(tài)的老仆、家將。就在片刻之前，他們還在做著最后的抵抗，為他爭取著哪怕一息的喘息之機(jī)，直至力竭身亡。

祠堂內(nèi)，除了蕭天絕，已無一個活著的蕭家人。

祠堂外，是更多的尸體，是沖天的火光，是十八年來苦心經(jīng)營、卻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的家園，是百余條朝夕相處、如今卻冰冷僵硬的無辜性命。

這一切，都源于他懷中貼身收藏的那三塊玉佩，源于那個他直到前幾日才從影衛(wèi)統(tǒng)領(lǐng)臨終遺中得知的、沉重的、關(guān)乎前朝遺藏的秘密。

“蕭天絕，別再負(fù)隅頑抗了！”圍攏的殺手之中，一個身材高大、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眼神陰鷙的頭目上前一步，聲音嘶啞難聽，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殘忍，“交出玉佩，說出天機(jī)閣密鑰的秘密，或許八王爺開恩，還能給你留個全尸，讓你和你的妻兒在地下團(tuán)聚！否則，今日便叫你蕭家，雞犬不留，挫骨揚(yáng)灰！”

疤面人。青龍會此次行動的頭領(lǐng)，也是日后沈夜口中的“疤面”。此刻，他望著孤身一人、重傷瀕死的蕭天絕，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唾手可得的功勞和賞賜。

蕭天絕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疤面人，掃過那些如狼似虎、卻又不敢輕易上前的殺手，最后，落在了祠堂門外，那片被火光映紅的、曾經(jīng)充滿歡聲笑語、如今只剩斷壁殘?jiān)耐ピ骸Ｋ哪抗猓坪醮┰搅诵苄芰已?，看到了更遠(yuǎn)的地方――那個忠心耿耿的老仆，抱著尚在襁褓中、懵懂無知的女兒，正沿著只有他和妻子知道的、通往府外荒野的密道，拼命奔逃……

離兒……他的女兒。他才剛剛為她取了名字，希望她一生遠(yuǎn)離紛爭，平安喜樂?？赊D(zhuǎn)眼間，卻要將她拋入這血海深仇、危機(jī)四伏的人世間，從此隱姓埋名，孤苦飄零。

對不起，離兒。爹爹無能，護(hù)不住你娘，護(hù)不住這個家，也……護(hù)不住你一世安寧。

心中劇痛，喉頭腥甜，又一口鮮血涌上，被他強(qiáng)行咽下。不能倒下，至少……現(xiàn)在還不能。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疤面人，嘴角竟緩緩勾起一絲極淡、卻充滿了無盡嘲諷與悲涼的弧度。

“玉佩？天機(jī)閣？”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在死寂的祠堂中回蕩，“你們費(fèi)盡心機(jī)，屠我滿門，就為了那幾塊不知所謂的石頭，和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可笑，可悲?！?

疤面人臉色一沉：“死到臨頭，還敢嘴硬！蕭天絕，你以為你不說，我們就找不到？告訴你，謝凌峰已經(jīng)……”他話說到一半，似乎意識到失，猛地剎住，眼中閃過一絲懊惱和陰狠。

謝凌峰……果然。蕭天絕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破滅了。這個他曾經(jīng)引為知己、并肩作戰(zhàn)的兄弟，終究還是在皇命、在私心、在各方壓力之下，選擇了背棄，甚至可能……提供了足以致命的線索。雖然沈夜說并無直接證據(jù)，但此刻疤面人的失，已是最好的證明。

心痛嗎？或許吧。但更多的，是一種早已預(yù)料到的、冰冷的麻木。在這皇權(quán)傾軋、人心鬼蜮的世道里，情義二字，何其奢侈。

“謝凌峰如何，與我無關(guān)?！笔捥旖^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可怕，“至于玉佩和天機(jī)閣的秘密……你們永遠(yuǎn)也別想得到?！?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未受傷的右手，緩緩探入懷中。這個動作，立刻讓所有殺手緊張起來，兵刃齊舉，以為他要做最后一搏，或者取出玉佩。

然而，蕭天絕掏出的，卻不是玉佩，而是一個小小的、黑沉沉的、非金非鐵的筒狀物，尾部連著一根浸了油的引線。他將那東西握在手中，拇指，輕輕按在了引線旁一個凸起的機(jī)括上。

“火藥？！”疤面人眼尖，瞬間認(rèn)出了那是什么，臉色驟變，厲聲吼道，“你想同歸于盡？！攔住他！”

數(shù)名離得最近的殺手立刻撲上！刀光如雪，交織成網(wǎng)，罩向蕭天絕！

但蕭天絕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為老仆和女兒，爭取最后一點(diǎn)逃生的時間，也為這沾滿親人鮮血的祠堂，為這無辜枉死的百余條性命，討回一點(diǎn)利息！

“來得好！”他發(fā)出一聲悲憤的長嘯，手中長劍驟然爆發(fā)出最后的光華，不顧自身空門大露，合身撞入刀網(wǎng)之中！劍光如虹，帶著一往無前、玉石俱焚的慘烈氣勢！

“噗噗噗！”刀劍入肉的聲音密集響起！蕭天絕身上瞬間又添數(shù)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他手中的劍，也如同死神的鐮刀，劃過了兩名殺手的咽喉，刺穿了一人的心臟！以傷換命，慘烈到了極致！

疤面人又驚又怒，沒想到蕭天絕重傷至此，還有如此悍勇。他看出蕭天絕已是強(qiáng)弩之末，但那決死的戰(zhàn)意和手中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火藥，卻讓所有人心頭發(fā)寒，攻勢不由得一滯。

就在這剎那的間隙，蕭天絕拼著背后又中一刀，腳下一蹬，身形猛地向后急退，不是退向祠堂深處，而是撞向了那面供奉著祖先牌位的、厚重的青磚墻壁！

“砰！”一聲悶響，墻壁被他合身一撞，竟向內(nèi)凹陷進(jìn)去，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原來這祠堂供桌之后，竟還藏有一處極其隱蔽的暗格通道！這通道并非通往府外，而是……通往祠堂地下，一處連他妻子柳氏都未必知曉的、早年修建的逃生密道岔口，以及……一個他預(yù)留的最后手段所在。

“不好！他要從密道跑！追！”疤面人急吼，率先沖上。其他殺手也如夢初醒，一窩蜂涌向那個突然出現(xiàn)的洞口。

然而，蕭天絕并未進(jìn)入洞口。他背靠著洞口邊緣，面對著洶涌撲來的敵人，臉上露出一絲奇異的、混合著嘲弄與釋然的笑容。他抬起右手，手中那個黑沉沉的筒狀物，引線已被他用內(nèi)勁悄然點(diǎn)燃，發(fā)出極輕微的“嗤嗤”聲，一點(diǎn)火星在黑暗中跳躍。

“八王爺，青龍會，還有……躲在后面的諸位?！彼哪抗猓路鸫┩噶搜矍暗臍⑹郑聪蛄烁h(yuǎn)處，那隱藏在黑暗中的、真正的黑手，“蕭某今日，便用這條命，和這蕭家祠堂，告訴你們――有些東西，不是你們該碰的。有些債，也終究……要還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手中那點(diǎn)燃引線的火藥筒，朝著祠堂頂部那根早已被大火燒得焦黑、搖搖欲墜的主梁，奮力擲去！同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黑黝黝的洞口（他知道，老仆和女兒，應(yīng)該已經(jīng)從那岔口的另一條路，遠(yuǎn)離了），眼中是深深的眷戀與愧疚，然后，決然轉(zhuǎn)身，用盡最后力氣，朝著洞口相反的方向――祠堂那扇被撞碎的后門，踉蹌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