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寒冷,饑餓,還有無處不在的、對父親生命流逝的恐懼,像無數只冰冷的手,緊緊攫住蕭離的心。她抱著昏睡的妹妹,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巖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被藤蔓遮蔽的洞口。時間在死寂中緩緩爬行,每一息都像被拉長到極致,又短暫得讓人心慌。父親微弱的呼吸聲,是這黑暗寂靜中唯一的、卻也是令人揪心的聲響,提醒著她那殘酷的三日之限。
沈夜離開多久了?半個時辰?一個時辰?還是更久?洞外的光線已經完全消失了,濃重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她不敢點燃火折子,怕引來追兵,也怕耗盡這僅有的光源。只能豎起耳朵,捕捉著洞外每一絲細微的聲響――風聲掠過藤蔓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夜梟啼叫,還有……她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
他會不會……不回來了?這個念頭,像毒蛇,悄無聲息地鉆入腦海。沈夜本就身份成謎,動機難測。他救他們,或許有他的目的。如今父親垂危,他們三人皆成負累,他獨自離去,豈不是更輕松?又或者,他在外面遇到了追兵,已經……
不,不會的。蕭離用力搖頭,將這個可怕的念頭甩出去。沈夜若是想走,早就可以走,何必等到現在?他若想害他們,在山村木屋,在落鷹澗,有的是機會。他既然說了會回來,就應該……會回來吧?
可信任,在這絕境之中,是如此的脆弱和奢侈。尤其當對方是沈夜這樣一個迷霧重重的人。
就在焦慮和猜忌幾乎要將她吞噬時,洞口藤蔓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熟悉的o@聲。不是風吹,是有人刻意放輕動作撥開藤蔓的聲音!
蕭離渾身一緊,下意識地將清霜護得更緊些,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藏在袖中的、僅剩的幾枚銀針(鬼醫所贈,一直貼身收藏)。她屏住呼吸,黑暗中,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黑影悄無聲息地滑入洞內,帶來一股外面夜風的寒意和……淡淡的、混合著草木與血腥的氣息。
是沈夜!他回來了!
蕭離心中先是一松,隨即又提了起來。他是否平安?有沒有帶回食物和水?外面情況如何?
黑影在洞口略作停頓,似乎在適應洞內的黑暗,也似乎在傾聽。隨即,他壓低聲音,輕輕喚道:“蕭姑娘?”
是沈夜的聲音,雖然帶著一絲疲憊,但依舊平靜。
“沈公子,我在這里。”蕭離連忙低聲回應,心中的石頭終于落了地,摸向銀針的手也松開了。
沈夜循聲走來,在蕭離面前蹲下。黑暗中,只能隱約看到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和那雙在暗處似乎依舊清亮的眼睛。他將一個用闊葉草草捆扎的包裹放在蕭離腳邊,又解下腰間一個鼓鼓囊囊的皮囊。
“找到一處山泉,水很清澈,裝了些回來。山里能找到的野果不多,只摘了些酸漿果和幾塊能吃的塊莖,聊勝于無。還采了些止血消炎的草藥,品相一般,但能用。”沈夜的聲音很輕,語速平穩,仿佛只是出門散步歸來,“外面暫時安靜,沒發現追兵的蹤跡。但我們在落鷹澗留下的痕跡太多,他們遲早會找到那片區域。此地不宜久留,天亮前必須離開。”
他一邊說,一邊解開包裹,將里面那些還帶著泥土和夜露的野果、塊莖推到蕭離面前,又將皮囊遞給她:“先喝點水,吃點東西,恢復體力。岳姑娘也喂一些。”
蕭離接過皮囊,入手微沉,里面果然是清水。她先小心地喂了昏睡的清霜幾口,清霜迷迷糊糊地吞咽著。然后她自己才喝了幾口。清涼甘冽的山泉水流過干渴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種久旱逢甘霖般的慰藉,也讓她幾乎停滯的思維重新開始轉動。
“沈公子,你的傷……”借著洞口藤蔓縫隙漏進的、極其微弱的星光,她看到沈夜的手臂和肩背上,原本簡單的包扎又被新的血漬浸透,顯然是外出尋物時牽動了傷口。
“無礙,已經重新處理過了。”沈夜不以為意,拿起那些草藥,借著那點微光,開始熟練地分揀、揉搓,“當務之急是岳盟主。金針渡穴和還陽續命散爭取了些時間,但必須盡快處理他傷口殘留的毒血,并設法延緩毒性對心脈的侵蝕。我采的這些草藥,有些可外敷拔毒,有些需煎服,但此地無器皿,也無明火……”
他頓了頓,看向蕭離:“我需要你幫忙。先用清水為岳盟主清洗傷口,然后我會敷上搗好的草藥。過程可能會很疼,但他昏迷中,反應或許不大。只是……清洗傷口需要光線,我們需要一點光。火折子還能用嗎?”
蕭離點點頭,從懷中掏出那支所剩無幾的火折子。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光源,也是巨大的風險。
“用我的披風稍微遮擋一下洞口,火光應該傳不出太遠。動作要快。”沈夜說著,解下自己那件沾滿泥污血漬的灰色披風,走到洞口,仔細地將藤蔓縫隙較大的地方盡量遮住。
蕭離點燃了火折子。微弱的、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起來,瞬間驅散了咫尺范圍內的濃重黑暗,也映亮了巖洞內一小片區域。岳獨行依舊昏迷不醒,臉色在火光下顯得更加灰敗,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些。沈夜的臉上也清晰起來,除了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手臂和肩背的傷口果然又重新裂開,草草纏著的布條已被血浸成深褐色。
沒有時間耽擱。蕭離用皮囊里的清水沾濕撕下的干凈衣襟,開始小心地為父親清洗肋下那處最可怕的毒傷。黑血雖然被逼出大部分,但傷口周圍皮肉依舊呈暗紫色,觸之冰冷,散發著淡淡的腥氣。每一下擦拭,都讓她心痛如絞,但她強迫自己雙手穩定,動作輕柔。
沈夜則在一旁,將那些分揀好的草藥放入一個相對完好的破瓦罐底部,用石頭仔細搗爛,混合成墨綠色的、散發著苦澀清香的藥泥。
清洗完畢,沈夜將藥泥小心地敷在岳獨行的傷口上,用干凈的布條重新包扎好。然后,他又拿出另一種草藥,示意蕭離:“這種‘斷續藤’的汁液有微毒,但以毒攻毒,可暫時麻痹痛覺,延緩‘蝕骨陰風掌’陰毒對神經的侵蝕。喂岳盟主服下少許汁液,可讓他稍后趕路時少受些苦楚。但切記,量不可多,否則反傷其身。”
蕭離依,小心地擠出幾滴墨綠色的汁液,滴入父親口中。做完這一切,沈夜迅速示意她熄滅火折子。洞內重歸黑暗,只有那點草藥苦澀的氣息和淡淡的血腥味,縈繞不散。
“我們時間不多。”沈夜在黑暗中低聲說,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岳盟主服了斷續藤汁,約莫一個時辰后藥效發作,痛覺會暫時麻木,身體也會有些僵硬,但至少能保持基本意識,便于移動。我們必須趁這段時間,離開這里,向古商道入口方向靠攏。我在探查時,發現了一條更為隱蔽、但也更險的獸徑,或許能繞過可能被監視的主道。”
“可是清霜的腿,還有你的傷……”蕭離擔憂道。她自己也是強弩之末。
“岳姑娘的腿傷,我已用樹枝和布條重新固定,短距離行走應可支撐。我的傷不礙事。”沈夜的語氣不容置疑,“我們必須走。留在這里,只有等死。追兵,饑餓,寒冷,還有岳盟主隨時可能惡化的傷勢……任何一樣,都足以致命。”
蕭離沉默。她知道沈夜說得對。這巖洞只是暫時的藏身之所,絕非久留之地。父親只有三日,不,現在可能只剩兩日多了。每一刻的耽擱,都是在消耗他本就微弱的生機。
“好。”她不再猶豫,輕輕搖醒懷里的清霜,“清霜,醒醒,我們要走了。”
清霜迷迷糊糊地醒來,聽到要離開這相對“安全”的巖洞,眼中立刻涌上恐懼,但在姐姐堅定目光的安撫下,還是點了點頭,掙扎著要自己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