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閣！華山！手札！
軒內(nèi)眾人神色各異。李文淵與幾位官員交換了一下眼神。岳獨行心中一凜，沈夜這是將天機閣的秘密，以一種看似無意的方式拋了出來！他是在暗示，他手中可能真有關(guān)于天機閣的線索？還是在故布疑陣？
“那手札現(xiàn)在何處？”李文淵立刻問。
“就在寒舍書房。”沈夜坦然道，“沈某愿即刻取來，呈與諸位大人、岳盟主過目。是真是偽，一看便知。”
“且慢。”風(fēng)無痕忽然開口，聲音冷冽，“沈公子，既然你早知手札可能與天機閣有關(guān)，為何在夜梟遇害前，從未提及？偏偏在自身嫌疑難清之時，說出此事？”
沈夜看向風(fēng)無痕，神色坦然中帶著一絲無奈：“風(fēng)樓主問得好。沈某此前不說，一則，那手札殘缺模糊，所述之事又太過玄奇，沈某難以確信；二則，天機閣之事關(guān)乎重大，沈某唯恐卷入是非，故秘而不宣。如今，沈某身陷囹圄，百口莫辯，若再隱瞞此事，只怕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不如坦誠相告，或許那手札中，便有能證明沈某清白，或指出真兇的線索！”
他這番說辭，可謂滴水不漏。既解釋了為何此前隱瞞，又表明了此刻坦白的“無奈”與“誠意”。
李文淵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便請沈公子派人去取那手札。在此期間，本官尚有一事不明，請教沈公子。”
“李大人請講。”
“據(jù)本官所查，沈公子十五歲之前的經(jīng)歷，似乎一片空白。坊間亦無人知曉沈公子少年時居于何處，師從何人。不知沈公子可否解惑？”
這個問題，比之前所有追問都更直接，更觸及核心。軒內(nèi)瞬間靜得能聽見池中游魚擺尾的細(xì)微水聲。
沈夜臉上的笑容，終于微微凝滯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fù)如常，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原來李大人連沈某的出身都已查過。不錯，沈某十五歲前，并非生長于松江沈家。家母體弱，生沈某時難產(chǎn)而亡。家父悲痛，又忙于生意，無暇照顧，便將年幼的沈某送往南疆一處遠(yuǎn)親處寄養(yǎng)，直至十五歲方接回。南疆偏遠(yuǎn)，習(xí)俗迥異，沈某彼時又性情孤僻，少與人往來，是以無人知曉。此事乃家父心中隱痛，亦沈某之憾，故鮮少對人及。不知李大人對此，可還滿意？”
南疆？寄養(yǎng)？又是一個幾乎無法查證的說法。
李文淵深深看了沈夜一眼，未再追問，只道：“原來如此。沈公子身世，倒也坎坷。”
恰在此時，一名沈府仆役雙手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快步走入軒中，呈給沈夜。沈夜接過，當(dāng)眾打開木匣，取出一本紙張泛黃、邊緣殘破的線裝手札，小心地翻開其中一頁，然后雙手奉給李文淵：“李大人，便是此頁。”
李文淵接過，岳獨行、風(fēng)無痕及幾位官員也圍攏過來觀看。那手札紙張脆薄，墨跡因年代久遠(yuǎn)而暈散，確實模糊。所載文字是工整的小楷，但多有缺漏。中間一頁，繪有一幅簡略的山巒走勢圖，旁有數(shù)行小字批注，依稀可辨“華山……玉女……天機……密鑰……三玉合……”等斷續(xù)字句。圖中一處峰腰，用朱砂點了一個極小的紅點，旁注“隱穴”二字。
這手札，乍看之下，年代、內(nèi)容似乎都與天機閣傳說吻合。但正因其“恰好”吻合，反而令人疑竇叢生。
“此物……”李文淵仔細(xì)查驗紙張墨跡，一時難辨真?zhèn)巍?
“此物是沈某花五十兩銀子購得，那書生此刻恐怕早已不知去向。”沈夜適時補充，斷絕了找人對質(zhì)的可能。
就在眾人注意力皆被手札吸引，低聲議論之際，異變陡生！
“嗖――嗖嗖――”
數(shù)道極輕微的破空之聲，自水榭外漆黑的池塘方向襲來！目標(biāo)并非手札，亦非李文淵等官員，而是――坐在側(cè)方的岳獨行，以及他身旁的風(fēng)無痕！
是弩箭！短小、精悍、無聲的弩箭！在燈籠光暈的邊緣，劃出數(shù)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烏光！
“小心！”風(fēng)無痕厲喝一聲，幾乎在破空聲起的瞬間，已扯起身下坐墊向前揮出，同時拉著岳獨行向側(cè)后方急退！
“篤篤篤！”三支弩箭狠狠釘入風(fēng)無痕揮出的坐墊和旁邊的案幾，箭尾劇顫。但還有兩支，角度更為刁鉆，直取岳獨行咽喉與心口！
岳獨行背部有傷，動作慢了半拍。眼看弩箭及體，斜刺里一道身影猛地?fù)鋪恚瑢⑺刂刈查_！
是沈夜！
“噗嗤！”一支弩箭擦著沈夜的手臂飛過，帶起一溜血花。另一支，則深深沒入了他擋在岳獨行身前的左肩！
“呃！”沈夜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踉蹌后退，撞在案幾上，杯盤嘩啦落地。
“有刺客！”
“保護大人！”
軒內(nèi)頓時大亂！李文淵與官員們被錦衣衛(wèi)團團護住。王將軍拔刀怒喝，指揮官兵沖向弩箭來處。風(fēng)無痕將岳獨行護在身后，長劍出鞘，目光如電掃視池塘方向。池塘對面，樹影搖曳，似乎有幾道黑影一閃而逝，迅速沒入黑暗。
“沈公子！”岳獨行扶住搖搖欲墜的沈夜，看著他肩上迅速擴大的血漬，眼中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沈夜……為他擋箭？
沈夜額上冷汗涔涔，卻強撐著扯出一個虛弱的笑，斷斷續(xù)續(xù)道：“看……看來……想殺岳盟主的……和想害沈某的……是……是一路人……這下……沈某的嫌疑……可算……洗清了些么……”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昏死過去。
“快！救人！”岳獨行急喊。鬼醫(yī)今夜并未同來，隨行的一名錦衣衛(wèi)中略通醫(yī)術(shù)者趕緊上前，為沈夜檢查傷口，止血。
李文淵臉色鐵青，看著昏迷的沈夜，又看看池塘對面早已空無一人的黑暗，咬牙道：“追！封鎖全鎮(zhèn)！搜！刺客定然還未走遠(yuǎn)！”
一場精心安排的“對質(zhì)夜宴”，以沈夜為岳獨行擋箭重傷、刺客再度從容逃脫而告終。停云小筑內(nèi)外，火把通明，兵馬往來，呼喝四起，亂成一團。
岳獨行站在水榭中，看著被匆匆抬下去的沈夜，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襟上沾染的、屬于沈夜的點點血跡，心中那團關(guān)于沈夜是敵是友的迷霧，非但未曾散去，反而更加濃重，更加撲朔迷離了。
這致命的一箭，究竟是苦肉計，還是……他真的并非兇手？刺殺的目標(biāo)，到底是他岳獨行，還是……沈夜？亦或，是想將兩人一并除去？
夜，還很長。殺機，似乎才剛剛真正露出它猙獰的獠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