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寅時。

天還未亮，遠(yuǎn)處雞鳴山只顯出一道蜿蜒起伏的墨色輪廓，像蟄伏的巨獸。官道旁，悅來客棧二樓最東頭的廂房里，燈火徹夜未熄。蕭離靠在窗前，手里握著那三塊玉佩，其中蕭遙那塊上的血絲裂紋，在燈下似乎比前兩日更清晰了些，像有生命般微微搏動。她看著那裂紋，心也像被那無形的絲線越勒越緊，幾乎喘不過氣。

三天了。離開金陵已三天，路上太平得出奇，沒有追兵，沒有埋伏，連個可疑的盯梢都未見。可這太平，像暴風(fēng)雨前黏稠凝滯的空氣，壓得人心里發(fā)慌。尤其是昨夜開始，蕭遙那塊玉佩無端發(fā)燙，那血絲般的紋路更是蔓延出細(xì)微的支脈，這異象讓她坐立難安。

“姐姐，你一夜沒睡？”岳清霜揉著眼睛從里間走出來，身上披著外衣。她的腿傷在鬼醫(yī)的調(diào)理下好得很快，如今已能正常行走，只是長途跋涉仍有些吃力。

“睡不著。”蕭離收起玉佩，轉(zhuǎn)身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清霜，我心里總覺得不踏實(shí)。爹那邊不知道怎么樣了，夜梟回去查沈夜，也沒個消息。還有這塊玉佩……”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岳清霜走過來，握住她冰涼的手：“姐姐，別自己嚇自己。有風(fēng)樓主和夜梟在金陵幫爹，李大人又是欽差，爹不會有事的。我們按計劃去華山，拿到天機(jī)閣里的東西，就能幫爹徹底扳倒八王爺?shù)挠帱h。至于這玉佩……”她看著蕭離緊蹙的眉頭，努力用輕快的語氣說，“也許只是玉石天然紋理的變化呢？師父不是說，有些玉石會隨著環(huán)境溫濕略有變化么？”

蕭離知道妹妹是在安慰她，勉強(qiáng)笑了笑，沒再反駁。鬼醫(yī)莫愁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兩個丫頭，醒了就下來用早飯。云舟一早就去雇車馬了，今日要趕在日落前到鳳陽，路程不短。”

兩人應(yīng)了聲，簡單洗漱后下了樓。客棧大堂里，鬼醫(yī)和蕭遙已坐在靠窗的桌邊。蕭遙的左臂仍用布帶吊在胸前，但氣色好了許多，正低聲與鬼醫(yī)說著什么。見她們下來，蕭遙立刻起身，想替妹妹拉椅子，卻牽動傷處，疼得嘶了一聲。

“哥，你別動，我自己來。”岳清霜趕緊扶他坐下，嗔怪道，“傷還沒好全呢，逞什么能。”

蕭遙赧然一笑，目光卻下意識飄向門口。他在等謝云舟。

不多時，謝云舟帶著一身清晨的寒氣走了進(jìn)來，肩頭還沾著些露水。他先去柜臺結(jié)了賬，又低聲與掌柜交代了幾句，這才走到桌邊坐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也沒休息好。

“馬車雇好了，兩輛，都換了厚實(shí)的車廂簾子，路上也穩(wěn)當(dāng)些。車夫是本地人，路熟。”謝云舟簡單交代完，目光落在蕭離臉上，見她眉間憂色未散，便道，“離兒，可是傷口又疼了？”

蕭離搖頭：“沒有。只是……昨夜玉佩有些異動，心里不安。”

謝云舟神色一凜，看向鬼醫(yī)。鬼醫(yī)放下粥碗，捋了捋山羊胡：“離兒，把玉佩給我再看看。”

蕭離將三塊玉佩都取出，放在桌上。鬼醫(yī)拿起蕭遙那塊，對著窗邊漸亮的天光仔細(xì)端詳。那血絲般的裂紋在晨光中似乎暗淡了些，但脈絡(luò)依舊清晰。鬼醫(yī)的眉頭越皺越緊，又依次拿起另外兩塊查看，特別是刻有水波紋的那塊――屬于蕭離的玉佩，他看得格外仔細(xì)。

“師父，怎么了？”蕭離的心提了起來。

鬼醫(yī)放下玉佩，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離兒，你爹將這三塊玉佩留給你們，不僅因?yàn)樗鼈兪鞘捈倚盼锖吞鞕C(jī)閣鑰匙。這玉，非同尋常。它們采自昆侖山巔一處極寒玉脈，內(nèi)蘊(yùn)一絲天地靈氣，與血脈至親心意隱約相通。遙兒這塊示警，或許……是金陵那邊出了極大的變故，又或者，”他看向蕭離，“是你們兄妹三人，即將面臨某種極危險的境況，這玉佩因你們血脈相連，先一步感應(yīng)到了。”

“極大的變故？”蕭遙臉色一白，“是爹……”

“未必是岳盟主。”鬼醫(yī)搖頭，“也可能是青龍會，或者別的什么。但這警示絕非空穴來風(fēng)。今日起，我們需加倍小心。云舟，”他轉(zhuǎn)向謝云舟，“路上若遇岔路，盡量選人跡稍多、地勢開闊的大道，寧可繞遠(yuǎn)，也莫貪近走偏僻小徑。歇腳時，務(wù)必檢查車馬飲食。”

“我明白。”謝云舟重重點(diǎn)頭，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早飯后，一行人上了馬車。蕭離、岳清霜和鬼醫(yī)一車，蕭遙和謝云舟一車，朝鳳陽方向駛?cè)ァ＼嚭煹痛梗艚^了外界大部分視線，也隔絕了初升的日光。車廂里有些昏暗，只有簾子縫隙偶爾漏進(jìn)一線光亮。

蕭離靠著車壁，依舊握著那三塊玉佩，試圖從其中感知些什么，卻只覺掌心一片溫涼，再無昨夜那詭異的悸動。岳清霜依偎在她身邊，似乎又有些困倦，漸漸閉上了眼睛。鬼醫(yī)則一直微闔雙目，似在養(yǎng)神，又似在側(cè)耳傾聽車外的動靜。

行了一個多時辰，前方傳來潺潺水聲，是一座石橋。馬車緩緩駛上橋面，蕭離下意識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橋下溪水清澈，兩岸蘆葦枯黃，在晨風(fēng)中搖曳。對岸是一片稀疏的柳林，再遠(yuǎn)處，是起伏的丘陵。一切看起來平靜安寧。

然而，就在馬車即將駛下橋頭，進(jìn)入柳林前的土路時，蕭離握著玉佩的手猛地一顫！并非玉佩發(fā)燙，而是她左胸口那塊屬于她自己的水波紋玉佩，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被冰冷的針狠狠扎了一下！

“啊！”她低呼一聲，捂住心口。

“姐姐？”岳清霜驚醒。

鬼醫(yī)也立刻睜開眼：“離兒？”

蕭離臉色發(fā)白，額角滲出細(xì)汗，那刺痛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殘留的寒意卻順著血脈蔓延開。她松開手，低頭看向胸前――隔著衣物，什么也看不到，但那冰冷刺骨的感覺如此真實(shí)。

幾乎同時，前方拉車的馬匹突然發(fā)出一聲驚恐的嘶鳴，猛地人立而起！車夫猝不及防，被甩脫了韁繩，驚叫著滾落車下。車廂劇烈顛簸，蕭離和岳清霜撞在一處，鬼醫(yī)也險些摔倒。

“有埋伏！”前方謝云舟的厲喝聲穿透車廂壁傳來，緊接著是兵刃出鞘的銳響和蕭遙的驚呼。

蕭離一把掀開車簾。只見前方柳林中，十?dāng)?shù)道黑影如鬼魅般躍出，手中刀劍寒光閃爍，直撲兩輛馬車！這些人皆身著灰褐色勁裝，與枯柳黃土幾乎融為一體，臉上蒙著同色面巾，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的眼睛。他們的動作快、狠、準(zhǔn)，配合默契，瞬間已沖至近前。

“清霜，待在車?yán)铮　笔掚x將妹妹往后一推，抓起放在身側(cè)的焦尾琴――琴弦已斷，但沉重的琴身亦可為武器。鬼醫(yī)也已拔出數(shù)枚銀針在手，眼神凌厲。

車外，謝云舟和蕭遙已跳下馬車，與撲來的黑衣人戰(zhàn)在一處。謝云舟劍光如雪，護(hù)在蕭遙身前，擋住了大部分攻擊。蕭遙雖只剩一臂可用，卻也咬牙拔出一柄短刀，與一名黑衣人纏斗。車夫早已嚇得連滾爬爬躲到路邊草叢中。

這些黑衣人武功不弱，更可怕的是他們?nèi)徊活欁陨硭阑睿姓薪允峭瑲w于盡的打法。謝云舟武功雖高，但需分心護(hù)著蕭遙，一時竟被逼得連連后退。另一輛馬車的車夫見勢不妙，竟直接棄車，騎馬向來路狂奔逃走了。

“離兒，別出來！”謝云舟瞥見蕭離探身，急聲喝道，手中劍勢更急，逼退兩人，卻又被三人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