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離開蘆葦蕩,沿著河岸往南走。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晨霧在河面上彌漫,遠處的村莊傳來雞鳴聲。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個小鎮。鎮口有茶棚,早起趕路的人在那兒歇腳喝茶。夜梟和蕭離對視一眼,走了進去。
“兩碗茶,四個饅頭。”夜梟扔了幾個銅板在桌上。
茶棚老板應了聲,很快端上來。茶是粗茶,饅頭是冷的,但兩人都餓了,低頭吃起來。
旁邊一桌坐著幾個行商打扮的人,正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金陵城昨夜又出事了。”
“又怎么了?”
“武林盟大弟子秦沖,帶著人在城外追捕青龍會的人,結果中了埋伏,死了好幾個弟子。秦沖自己也受了傷,逃回去了。”
蕭離的手頓了一下。夜梟也抬眼看了那邊一眼,但很快又低下頭喝茶。
“青龍會這么猖狂?連武林盟大弟子都敢動?”
“何止!聽說他們這次是沖著什么寶貝來的,叫什么……血玉。說是得血玉者得天下,武林盟和青龍會都在搶。”
“得了吧,還天下,我看就是江湖傳,夸大其詞。”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我有個親戚在武林盟當差,說盟主岳獨行這幾天臉色難看得嚇人,把手下人都罵了個遍。看來這事兒,不小。”
蕭離和夜梟交換了個眼神。血玉的消息,果然傳開了。
吃完饅頭,兩人起身離開茶棚,繼續趕路。走出鎮子,上了官道,夜梟才低聲說:“消息傳得比我想的快。看來有人故意散布。”
“岳獨行?”蕭離問。
“或者謝凌峰。又或者……是青龍會自己。”夜梟說,“把水攪渾,才好摸魚。”
“那我們還去揚州?”
“去。但得換條路。”夜梟看了看前方的岔路,一條往東,一條往南,“東邊是去蘇州,南邊是去湖州。我們往東,繞道杭州,再從杭州去揚州。雖然遠些,但安全。”
蕭離沒意見。她對江南不熟,聽夜梟的安排。
兩人拐上東邊的小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但行人少,偶爾有輛牛車經過,也是慢悠悠的。
走到午時,日頭高照,兩人在路邊的樹林里歇腳。蕭離從包袱里拿出水囊和干糧,分給夜梟一半。
“你的內力,練的是什么功法?”夜梟忽然問。
蕭離警惕地看他:“問這個做什么?”
“隨便問問。你的內力很特別,陰柔中帶著剛勁,像是……‘冰心訣’?”
蕭離心里一驚。冰心訣是師父的獨門內功,江湖上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他怎么會知道?
“我猜對了。”夜梟從她的反應得到答案,笑了笑,“別緊張。我師父和你師父,當年有些淵源。冰心訣的秘籍,原本是我師父的,后來輸給了你師父。”
“賭注?”
“算是吧。”夜梟仰頭喝了口水,“他們年輕時常切磋,武功、醫術、毒術,什么都比。你師父贏多輸少,贏走了我師父不少好東西。冰心訣是其中之一。”
“你師父不記恨?”
“記恨什么?愿賭服輸。”夜梟說,“我師父常說,莫愁那個人,雖然脾氣怪,但醫術武功都是頂尖的。輸給他,不丟人。”
蕭離沉默。師父從沒提過這些往事。她一直以為,師父就是個隱居深山的怪老頭,除了教她本事,就是喝酒、配藥、發脾氣。
“你師父……是個什么樣的人?”她忍不住問。
夜梟想了想:“固執,驕傲,但也重情義。他退出青龍會,是因為看不慣會里的一些做法。他說,殺手可以殺人,但不能濫殺無辜。青龍會后來變了,為了錢,什么人都殺。他忍不了,就走了。”
“那為什么又回去?”
“不是回去,是被找上門。”夜梟的眼神冷了下來,“青龍會找到他,用他妻兒的命威脅,逼他接最后一單生意。就是……滅你蕭家滿門。”
蕭離的心沉了下去。
“那一單之后,他妻兒還是死了。”夜梟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青龍會滅的口。他帶著我逃出來,隱姓埋名,直到三年前病逝。死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是:‘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接了那單生意。’”
樹林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許久,蕭離才低聲說:“所以你恨青龍會?”
“恨。”夜梟說得干脆,“也恨我自己。恨我為什么生在青龍會,恨我為什么學了這一身殺人的本事。但恨沒用,得做點什么。”
“所以你幫我,也是為了報復青龍會?”
“一部分是。”夜梟看向她,“另一部分,是真的想還債。我師父欠的,我還。天經地義。”
蕭離不知道該說什么。她該恨這個人的師父,可那個人已經死了。她該恨青龍會,可眼前這個人,也是青龍會的受害者。
命運弄人。
“休息夠了,走吧。”夜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蕭離也站起來。兩人繼續趕路,一路無話。
傍晚時分,前方又出現個小鎮。比早上的大些,有客棧,有酒樓,街上人來人往,還算熱鬧。
“今夜在這兒歇腳。”夜梟說,“明天一早雇輛車,走快些。”
兩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棧,要了兩間房。夜梟付了錢,又讓掌柜送些飯菜到房里。
蕭離進了房間,關上門,檢查了一遍――沒有暗道,窗戶牢固,還算安全。她放下琴,在床邊坐下,從頸間掏出那兩塊合在一起的血玉。
完整的血玉在暮色里泛著溫潤的光。她用手指撫過那些紋路,心里亂糟糟的。
十八年。她活了十八年,才知道自己背負著這樣的血海深仇,才知道自己身上藏著這樣的秘密。
天機閣,秘藏,天命。
還有岳獨行,謝凌峰。那兩個可能是她殺父仇人的人,一個在金陵執掌武林盟,一個在江南坐鎮謝家,都是她動不了的大人物。
而她,只有一個身份不明的殺手做盟友,和一個隱居深山的師父做后盾。
“蕭離啊蕭離,”她對著血玉低聲說,“這條路,你走得好難。”
門外傳來敲門聲,是掌柜送飯菜來了。蕭離收起血玉,開門接過。簡單的兩菜一湯,一葷一素,還有兩碗米飯。
她坐在桌邊,慢慢吃著。飯菜味道一般,但她吃得很仔細。師父說過,行走江湖,能吃的時候多吃,能睡的時候多睡,因為你不知道下一頓飯、下一覺在什么時候。
吃到一半,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蕭離的手頓住,耳朵豎起。
又一聲。這次近了些,像是在隔壁――夜梟的房間。
她放下筷子,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推開一條縫。走廊里很安靜,掌柜在樓下撥算盤,聲音單調。隔壁房間的門關著,窗紙透出微弱的光。
“喵――”
第三聲。這次,蕭離聽出來了――不是貓,是人學的。三長兩短,是江湖上常用的暗號。
有人在聯絡夜梟。
她屏住呼吸,側耳細聽。隔壁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然后是窗戶被推開的聲音。片刻后,窗戶又關上,腳步聲回到屋內。
蕭離輕輕合上門,回到桌邊,繼續吃飯,但已經沒了胃口。
夜梟在和人接頭。是誰?青龍會的人?還是別的?
她該去問嗎?他們約好了,她有知情權。可萬一他瞞著她……
正想著,門外又傳來敲門聲。這次是夜梟的聲音:“睡了么?”
蕭離起身開門。夜梟站在門外,手里端著個托盤,上面是壺茶和兩個杯子。
“掌柜送的茶,說是新到的雨前龍井,嘗嘗?”他走進來,很自然地在桌邊坐下,倒了兩杯茶。
蕭離關上門,走回去坐下,看著他。
夜梟端起茶抿了一口,抬眼見她沒動,笑了:“怎么,怕我下毒?”
“剛才有人找你。”蕭離直接說。
夜梟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你聽見了?”
“聽見了。”
“是我在青龍會里的眼線。”夜梟放下茶杯,坦然道,“我雖然離開了青龍會,但里面還有些信得過的人。他們給我傳消息,說武林盟在蘇州、杭州、揚州都設了卡,專門查背琴的年輕女子。還有,岳獨行派了他的二弟子趙明軒,帶著一隊人往這邊來了,最遲明晚到。”
蕭離心里一緊:“這么快?”
“岳獨行不傻。你從燕子磯消失,他肯定猜到你往江南走。趙明軒是來截你的。”夜梟看著她,“我們得加快速度。明天天一亮就走,不雇車了,買兩匹馬,走山路。”
“山路你熟?”
“熟。我當年跟著師父逃亡,把江南的山路都走遍了。”夜梟又喝了口茶,“放心,跟緊我,丟不了。”
蕭離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確實是好茶,清香甘醇。但她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還有別的消息嗎?”她問。
“有。”夜梟放下茶杯,看著她,眼神凝重,“謝凌峰,三天前離開揚州,說是去金陵拜訪岳獨行。但眼線說,他在中途轉了道,往西去了。去的方向……是華山。”
“華山?”
“對。華山派掌門,是謝凌峰的師兄。而且,華山派藏經閣里,據說有一卷天機圖的殘卷。”夜梟緩緩道,“謝凌峰這個時候去華山,恐怕不是巧合。”
蕭離握緊了茶杯。天機圖,血玉,蕭家血脈。這三樣東西,都和天機閣有關。謝凌峰若真是當年兇手之一,現在去找天機圖殘卷,目的不而喻。
“我們得趕在他之前。”她說。
“對。”夜梟點頭,“但急不得。趙明軒在后面追,我們得先甩掉他。等到了揚州,見了謝云舟,再做打算。”
蕭離沒再說話,只是低頭喝茶。茶已經涼了,喝在嘴里有些澀。
窗外,夜色漸濃。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已是亥時。
“早點休息。”夜梟起身,“明天要趕一天路。我會守夜,你放心睡。”
“謝謝。”蕭離說。
夜梟笑了笑,沒說什么,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蕭離坐在桌邊,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那頭,然后隔壁房門開關的聲音。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小鎮的街道已經空了,只有幾盞燈籠在風里搖晃。遠處傳來犬吠聲,一聲,又一聲。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血玉,在黑暗中,玉石泛著微弱的紅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天機閣。秘藏。仇人。
這一切,都等著她去揭開。
她合上窗,走回床邊,和衣躺下。琴放在枕邊,手搭在琴弦上。
這一夜,注定無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