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離笑了：“這種話，騙三歲小孩還差不多。”
“那就沒得談了。”黑衣人嘆息一聲，忽然抬手。
他抬手的同時，蕭離也動了。她向側(cè)方急掠，同時琴已橫在身前。“嗤嗤”數(shù)聲，幾道烏光釘在她剛才站立的位置，是淬毒的袖箭。
黑衣人一擊不中，身形如鬼魅般撲來。他不用兵刃，只用一雙肉掌，可掌風(fēng)呼嘯，竟隱隱帶著風(fēng)雷之聲。蕭離不敢硬接，以琴為盾，邊擋邊退。
“砰！”
一掌拍在琴身上。桐木震顫，發(fā)出沉悶的響聲。蕭離借力向后飄退，落在蘆葦蕩邊緣。她低頭看了眼琴身――上面多了個淡淡的掌印。
好深的內(nèi)力。
“姑娘的琴不錯。”黑衣人停在三丈外，負(fù)手而立，“可若再挨我兩掌，怕是要碎了。”
“那也得你打得中。”蕭離冷冷道。
兩人對峙。夜風(fēng)吹過蘆葦蕩，嘩嘩的聲響更急了。遠(yuǎn)處又傳來夜梟的叫聲，一聲，兩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人。
就在這時，蘆葦蕩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哼。
黑衣人和蕭離同時轉(zhuǎn)頭。只見那個中毒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了起來，正搖搖晃晃地往蘆葦深處走。可沒走幾步，她忽然僵住，然后緩緩倒地。
“阿七！”黑衣人急掠過去。
蕭離也跟了過去。兩人幾乎同時趕到女子身邊。黑衣人蹲下身探她的鼻息，臉色一沉：“死了。”
“毒發(fā)攻心。”蕭離說。
黑衣人猛地抬頭，盯著她：“解藥。”
“沒有。”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黑衣人站起身，眼中殺機(jī)畢露。
可就在這時，蘆葦蕩外忽然傳來一聲長嘯。那嘯聲清越悠長，由遠(yuǎn)及近，速度快得驚人。黑衣人臉色一變：“有人來了。不止一個。”
他深深看了蕭離一眼，忽然伸手抓起女子的尸體，身形一晃，沒入蘆葦深處，轉(zhuǎn)眼消失不見。
蕭離沒有追。她站在原地，聽著那越來越近的嘯聲，眉頭微皺。
這嘯聲……有點熟悉。
片刻后，兩道身影如大鳥般從樹林方向掠來，落在她身前。是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那個六十來歲，須發(fā)皆白，但面色紅潤，雙目炯炯有神。少的那個二十出頭，面容俊朗，正是白天在碼頭盤查的趙明軒。
“果然在這兒。”趙明軒盯著蕭離，冷笑，“你以為易了容，我就認(rèn)不出你？”
蕭離沒說話，只是看向那個老者。這老者氣息內(nèi)斂，站在那兒像座山，顯然是個絕頂高手。
“師父，就是她。”趙明軒對老者說，“白天在碼頭，就是她蒙混過關(guān)。剛才接到信鴿，說青龍會的人在燕子磯有行動，我猜她一定會來這兒。”
老者點點頭，上下打量蕭離：“姑娘好手段。能在明軒眼皮底下溜走，還能從青龍會地字組手里全身而退，不簡單。”
“前輩是？”蕭離問。
“老夫秦正。”老者淡淡道，“武林盟長老，也是明軒的師父。”
秦正。武林盟四大長老之一，以“正陽掌”聞名江湖，為人剛正不阿。沒想到他會親自追來。
“秦長老。”蕭離抱拳，“晚輩蘇離，只是尋常百姓，不知何處得罪了武林盟，勞您大駕？”
“尋常百姓？”秦正笑了，“尋常百姓可不會用‘七日斷魂散’的變種毒，也不會讓青龍會出動地字組追殺。姑娘，明人不說暗話，你到底是誰？和鬼醫(yī)莫愁什么關(guān)系？”
蕭離心念電轉(zhuǎn)。秦正不是趙明軒，沒那么好糊弄。而且他既然追到這兒，必然是掌握了什么線索。
“晚輩確實師從鬼醫(yī)。”她決定承認(rèn)一部分，“但此次南下，只為返鄉(xiāng)，并未招惹是非。是青龍會的人先動的手，晚輩只是自保。”
“自保？”趙明軒指著地上那灘黑血――是那女子毒發(fā)時吐出的，“用這種劇毒自保？你這毒一旦沾上，必死無疑，分明是殺人的手段！”
“對付要殺我的人，我用殺人的手段，有何不可？”蕭離反問。
趙明軒語塞。秦正擺擺手，示意他退下，然后看著蕭離：“姑娘，老夫不想為難你。但青龍會近來在金陵動作頻頻，昨夜更在雞鳴寺殺我盟中弟子十三人。此事，姑娘可知情？”
“不知。”
“可有人看見，昨夜雞鳴寺事發(fā)時，有個背琴的女子在場。”秦正緩緩道，“而姑娘你，正好背著一把琴。”
蕭離心里一沉。果然，還是被盯上了。
“背琴的女子不止我一個。”她說。
“是，但能用琴弦殺人的，不多。”秦正的目光落在她的琴上，“焦尾琴，琴中藏刃，弦可殺人。這是鬼醫(yī)莫愁的獨門兵器，江湖上只此一家。”
他什么都知道。或者說，他查到了很多。
蕭離握緊了琴：“秦長老想如何？”
“跟我回武林盟。”秦正說，“把事情說清楚。若你真與青龍會無關(guān)，老夫保你平安。若有關(guān)……”他頓了頓，“那就要按盟規(guī)處置了。”
“若我不去呢？”
“那老夫只好用強(qiáng)了。”秦正向前一步，氣勢陡然攀升。周圍的蘆葦無風(fēng)自動，嘩嘩作響。
蕭離知道，自己不是秦正的對手。正陽掌至剛至陽，專克陰柔武功。她的內(nèi)力本就不如對方深厚，功法又相克，真要動手，撐不過三十招。
可去武林盟……那就是自投羅網(wǎng)。岳獨行若知道她是蕭天絕的女兒，會怎么做？她不敢賭。
就在她心思電轉(zhuǎn)，準(zhǔn)備拼死一搏時，蘆葦蕩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笑聲里帶著幾分慵懶，幾分玩味，像在看一場好戲。
秦正臉色一變：“誰？！”
“秦長老，多年不見，脾氣還是這么急。”一個聲音從蘆葦深處傳來，由遠(yuǎn)及近。話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已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青衣，黑靴，臉上戴著張木雕面具。正是昨夜那個面具人。
他站在蕭離身側(cè)三步外，負(fù)手而立，姿態(tài)閑適得像在逛自家后花園。
“夜梟！”趙明軒失聲。
秦正的眼神凝重起來：“青龍會天字第一號，居然親自出馬。看來這姑娘，果然不簡單。”
“秦長老說笑了。”夜梟――面具人――輕笑，“我只是路過，看見故人，過來打個招呼。”
“故人？”秦正看了眼蕭離，“你們認(rèn)識？”
“一面之緣。”夜梟說得輕描淡寫，“不過我看這位姑娘，似乎不太想去武林盟做客。秦長老，強(qiáng)人所難，非君子所為啊。”
秦正沉著臉：“青龍會昨夜殺我十三名弟子，此事，閣下該給個交代。”
“交代？”夜梟笑了，“江湖仇殺，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要什么交代？秦長老在江湖上混了這么多年，還沒看透？”
“你！”趙明軒怒喝，拔劍欲上。
秦正攔住他，盯著夜梟：“看來閣下是執(zhí)意要插手了。”
“不是插手。”夜梟說，“是交易。”
“什么交易？”
“這姑娘，我?guī)ё摺！币箺n指了指蕭離，“作為交換，我告訴你一個消息――關(guān)于十八年前，蕭天絕滅門案的真相。”
話音落下，場中一片死寂。
蕭離的心跳漏了一拍。秦正的瞳孔驟然收縮。趙明軒則一臉茫然，顯然不知道蕭天絕是誰。
許久，秦正才緩緩開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要多。”夜梟說，“但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秦長老若想知道，三日后，子時，雞鳴寺后山，我等你。只許你一人來。”
秦正盯著他，眼中神色變幻。最后，他深吸一口氣：“好。三日后，子時。”
“爽快。”夜梟笑了，然后轉(zhuǎn)向蕭離，“姑娘，走吧？”
蕭離沒動。她看著夜梟，又看看秦正。秦正似乎真的被那個消息打動了，雖然眼神依然警惕，但已沒有了強(qiáng)行留人的意思。
“我為什么要跟你走？”她問。
“因為留在這兒，你會被帶回武林盟。”夜梟說，“而去了武林盟，你會死。跟我走，至少現(xiàn)在不會死。這個理由，夠不夠？”
蕭離沉默。他說得對。去武林盟是死路，留在這兒和秦正動手也是死路。跟他走……至少暫時安全。
可她信不過他。這個戴面具的男人，太危險，太莫測。
“我憑什么信你？”她問。
“你不需要信我。”夜梟說，“你只需要知道，我們現(xiàn)在有共同的敵人――青龍會要殺你，武林盟要抓你。而我，能讓你活下去。這個理由，夠不夠？”
夠了。
蕭離不再猶豫。她轉(zhuǎn)身，對秦正抱拳：“秦長老，告辭。”
秦正深深看了她一眼，擺擺手：“三日后，希望閣下而有信。”
“自然。”夜梟輕笑，然后對蕭離做了個“請”的手勢，“姑娘，請。”
兩人一前一后，沒入蘆葦深處。夜風(fēng)吹過，蘆葦蕩嘩嘩作響，很快淹沒了他們的身影。
趙明軒急道：“師父，就這么放他們走了？”
秦正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緩緩道：“十八年前那件事……若真有隱情，我必須查清楚。”
“可那人是青龍會的！他的話能信嗎？”
“真話假話，去了才知道。”秦正轉(zhuǎn)身，“走吧。回去稟報盟主。還有，查查那個叫蘇離的姑娘――不，她應(yīng)該不叫蘇離。查查鬼醫(yī)莫愁，最近有沒有收新弟子。”
“是！”
兩人也掠身離去。蘆葦蕩恢復(fù)了寂靜，只有夜風(fēng)吹過枯葦?shù)穆曧懀瓦h(yuǎn)處河水的嘩嘩聲。
而在蘆葦蕩深處，蕭離跟著夜梟，在密密麻麻的蘆葦叢中穿行。夜梟走得不快，但腳步很穩(wěn)，顯然對這里很熟。
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是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有個破舊的茅草棚，棚前生著一堆火，火上架著個瓦罐，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什么，散發(fā)出草藥的苦澀味道。
“坐。”夜梟在火堆旁坐下，摘下面具。
火光映著他的臉。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俊，左邊眉骨那道疤在火光下更明顯了。他看著蕭離，眼里有笑意，但那笑意不達(dá)眼底。
蕭離在火堆對面坐下，琴橫在膝上：“你剛才說的，是真的？”
“哪句？”
“十八年前的真相。”
夜梟笑了笑，從瓦罐里舀了碗藥湯，遞給蕭離：“喝了。你剛才用了內(nèi)力，又受了秦正的掌風(fēng)，氣血有些紊亂。這藥能幫你調(diào)理。”
蕭離沒接：“你還沒回答我。”
夜梟也不勉強(qiáng)，把碗放在地上：“真假，三日后你就知道了。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么？”
“血玉，到底在不在你身上？”
蕭離盯著他，他也盯著蕭離。火光在兩人之間跳躍，映得兩張年輕的臉忽明忽暗。
許久，蕭離才緩緩開口：“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
“在，我會保護(hù)你，直到你用它做完該做的事。”夜梟說，“不在，我也會保護(hù)你，直到找到它。”
“為什么？”
夜梟笑了。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復(fù)雜，像是無奈，又像是別的什么。
“因為，”他說，“有些債，欠得太久了。該還了。”
蕭離不懂。但她沒再問，只是伸手端起那碗藥湯，一飲而盡。
藥很苦，苦得她皺了皺眉。可喝下去后，一股暖流從小腹升起，緩緩蔓延到四肢百骸，確實讓紊亂的氣血平復(fù)了許多。
夜梟看著她喝完，眼中笑意深了些：“不怕我下毒？”
“要殺我，剛才就可以，何必多此一舉。”蕭離放下碗。
“聰明。”夜梟贊了一句，然后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幾只還溫?zé)岬陌樱俺园伞３酝旰煤眯菹ⅰＣ魈欤覀円s路。”
“去哪兒？”
“江南。”夜梟說，“但不是蘇州。是揚(yáng)州。”
“揚(yáng)州？”
“對。”夜梟咬了口包子，慢慢嚼著，“謝家的大本營，就在揚(yáng)州。你要找的另一半血玉，還有十八年前的真相，都在那兒。”
蕭離心里一震。謝家……師父讓她去找的，就是謝家。
“你和謝家，是什么關(guān)系？”她問。
夜梟沒回答，只是看著跳躍的火光，眼神有些飄忽。許久，他才輕輕說：
“有些關(guān)系，說不清。就像有些緣分，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夜風(fēng)吹過，火堆噼啪作響。遠(yuǎn)處傳來夜梟的叫聲，一聲，又一聲，像是在呼喚什么，又像是在哀悼什么。
正月十八的夜，還很漫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