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求婚時,他拿出那枚她隨口提過一次“很別致”的vintage款式戒指。她感動于他的用心。
想起婚后第二年,她因為父親公司的事焦慮失眠,他“恰好”認識一位“很有名”的心理咨詢師,推薦給她。那幾次咨詢后,她確實放松了一些,但也隱隱覺得,咨詢師的問題總是有意無意地引導她“信任丈夫”、“依賴家庭”、“不要過度干涉父親的事業”。
想起她流產住院時,他守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睛通紅,說“晚晚,我們還會有孩子的”。她當時心都碎了,也為他眼中的“痛苦”而心痛。現在想來,那“痛苦”有幾分是真?是不是也在“觀察記錄”的要求之內?
想起過去三個月,他每一次出現在她面前,那些復雜的眼神,欲又止的話語,最后的“對不起”……哪些是“工具”的殘余指令?哪些是“自我意識”的微弱掙扎?還是……更高明的表演?
分不清了。一切都混在了一起,真相和謊,真實和表演,愛和操控,恨和算計……像一團被惡意揉碎又強行粘合的亂麻,將她死死纏住,越掙扎,纏得越緊,直到窒息。
“林晚。”一個冷靜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擔憂的女聲,突然在安靜的房間里響起。
林晚沒有任何反應,依舊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聲音是從桌上一臺老式的、帶有揚聲器的加密通訊設備里傳出的。是蘇瑾。她已經安全抵達北京,并第一時間聯系了這個備用安全屋。
“林晚,聽到請回答。我是蘇瑾。我安全了,證據已移交第一批。你那邊怎么樣?陳燼說把你送到了安全屋,但聯系不上你個人設備。你還好嗎?”
蘇瑾的聲音,像一根細微的針,輕輕刺破了林晚周圍那片冰冷的、自我隔絕的虛無。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眼珠,看向那臺發出聲音的設備。
“林晚?”蘇瑾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急切,“說話!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受傷了?還是……秦知遙那邊有問題?”
林晚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喉嚨里像塞滿了沙礫,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又無聲地涌了出來。
“晚晚……”蘇瑾的聲音放軟了,帶著深切的擔憂和理解,“我看了伯母筆記的部分內容……還有秦知遙通過陳燼轉交的、關于你父親昏迷真相的初步資料……我知道,這很難接受。非常難。如果你現在不想說話,沒關系。但請你,至少讓我知道你是安全的。敲一下設備,一下就好,好嗎?”
林晚盯著那臺設備,許久,才極其艱難地、用盡全身力氣般,抬起顫抖的手指,在旁邊的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咚。”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房間里清晰可聞。
通訊設備那頭,蘇瑾似乎松了口氣:“好,好,你在就好。聽著,晚晚,我現在說的話,你可能聽不進去,但請你記住。”
蘇瑾的聲音變得異常嚴肅和堅定:
“第一,你不是棋子。至少現在不是。從你三個月前站到鏡頭前,成立‘陸氏復仇基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跳出了他的棋盤,成為了一個他無法完全預測和控制的‘變量’。是你母親留下的火種,是你自己的勇氣和堅持,讓你走到了今天,拿到了可以反制他的武器。你的‘人生’或許曾被設計,但你的‘現在’和‘未來’,由你自己決定。”
“第二,痛苦和崩潰是正常的。任何人在知道這樣的真相后,都會崩潰。這不可恥。這恰恰證明你是一個有正常情感、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謝明遠那種沒有心的怪物。允許自己崩潰,但不要被崩潰吞噬。給你自己一點時間,但時間不能太長,因為惡魔還在外面,他不會等你恢復。”
“第三,記住你母親。她在那樣的絕境中,孤獨戰斗了二十三年,記錄了一切,為你鋪好了路。她不是要看你被真相壓垮,她是要看你拿著她留下的武器,去完成她未竟的戰斗,去為她、為你父親、為陸沉舟、也為所有被謝明遠毀掉的人,討回公道!你是她選擇的執棋人,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第四,關于陸沉舟……我知道這很復雜。但至少目前,在對抗謝明遠這一點上,他和我們是同一陣線。他的證詞和情報至關重要。至于你們之間的恩怨……等一切結束,法律和你們自己,會有評判。但現在,不要讓過去的‘假’和現在的‘恨’,干擾了眼前最關鍵的‘真’和‘戰’。”
蘇瑾的話,像一陣冷靜而有力的風,吹進了林晚那一片冰冷破碎的內心廢墟。雖然無法立刻撫平傷痛,重建世界,但至少……帶來了一絲微弱的、方向性的光亮。
是啊,母親戰斗了二十三年,沒有放棄。
她剛剛拿到武器,就要被自己內心的廢墟掩埋嗎?
謝明遠還在逍遙法外,“天眼”和“織夢”的威脅還在,“種子”還未摧毀,父親的昏迷真相未明,秦知遙生死未卜,陳燼和阿九他們在外面冒著風險……
她有什么資格,在這里徹底崩潰?
眼淚還在流,但眼神里的空洞和虛無,開始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混合著無盡痛苦、但也開始重新凝聚的、冰冷的決絕。
她掙扎著,扶著墻壁,慢慢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那臺通訊設備,按下通話鍵。
“蘇瑾,”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無法辨認,但異常清晰,“我沒事。給我十分鐘。然后,把秦知遙關于我父親昏迷的資料,以及母親筆記中關于‘心理壓力模型’和‘種子’的部分,詳細發給我。另外,聯系陳燼和阿九,我要知道外面‘清道夫’的動向,以及……陸沉舟目前的狀況和安全位置。”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仿佛用盡全身力氣,也仿佛是對自己宣誓:
“這場棋,還沒下完。”
“既然他喜歡下棋……那我就用他教的規則,和他,好好下一盤。”
“看看最后,是誰的棋局……”
“徹底崩塌。”
說完,她松開通話鍵,走到那個小小的洗手間,擰開水龍頭,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潑在自己臉上。抬起頭,看著鏡子里那張蒼白如鬼、眼睛紅腫、但眼神深處那簇冰冷火焰重新開始燃燒的臉。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冷水,還是未干的淚。
窗外,夜雨未歇。
而安全屋內,那個剛剛經歷了世界觀徹底崩塌、在絕望深淵邊緣走了一遭的女人,正用最冰冷的水和最堅硬的意志,強迫自己從那片廢墟中……
重新站起來。
拾起母親留下的、染血的“武器”。
看向棋盤對面,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操控一切的惡魔。
然后,
落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