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點五十八分,蘇州,山塘街外圍,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內。
車停在一處僻靜的巷口,熄了火,車窗貼著深色的防窺膜,與濃稠的夜色融為一體。車廂內沒有開燈,只有儀表盤幽綠的微光,勉強勾勒出陳燼冷硬的側臉輪廓。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敲擊著,目光透過單向玻璃,死死鎖定著約兩百米外、山塘街古戲臺后那棟燈火朦朧的“聽雨軒”茶樓二樓最里間的窗戶。窗戶拉著竹簾,透出昏黃模糊的光暈,像一只在深夜里半睜半閉的、慵懶而警惕的眼睛。
耳朵里塞著微型骨傳導耳機,連接著阿九的遠程頻道和蘇瑾的備用線路。頻道里異常安靜,只有阿九偶爾敲擊鍵盤的細微聲響,和蘇瑾壓抑的呼吸聲。林晚在二十分鐘前,已經獨自一人,按照0號的指示,步行進入了“聽雨軒”。她沒有帶任何通訊設備,只有衣領內側那枚冰冷的鳶尾花胸針,和口袋里那份母親筆記關鍵頁的復印件――那是她和0號確認身份的最后憑證,也是她心理防線的最后依仗。
等待的時間,總是格外漫長,也格外煎熬。尤其是在剛剛經歷了老宅密室的真相沖擊之后。陳燼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復閃現著林晚在密室里干嘔、顫抖、最終卻挺直背脊走向出口的畫面,閃現著蘇瑾轉述的母親筆記中那些關于“實驗”、“工具”、“清除”、“回收”的字眼,閃現著那份長長的、觸目驚心的名單上,林晚和陸沉舟并列在一起的名字。
那份名單……陳燼握緊了方向盤,指節微微發白。阿九在護送蘇瑾和證據前往安全點的路上,已經將名單的高清掃描件發到了他的加密設備上。他剛剛在等待林晚進入茶樓時,已經快速瀏覽了一遍。那不是一份簡單的名單,而是一份詳細的、帶有編號、分類、狀態標記和簡要批注的“實驗對象數據庫”。
名單用標準的表格形式呈現,顯然是沈清如后期整理錄入電腦后打印出來的,字跡是打印體,但批注是手寫。表格包含以下列:序號、實驗代號、真實姓名代號、身份簡介、實驗類型項目、介入時間、當前狀態、備注觀察記錄、負責人觀察員。
名單很長,超過一百行。陳燼快速滾動屏幕,目光銳利地捕捉著關鍵信息。
前面幾十行,大多是“天眼計劃”早期(80年代末至90年代)的一些“社會實驗”參與者或關聯者,有些是自愿參與學術研究的志愿者(被蒙蔽了真實目的),有些是無意中被卷入的普通人,有些是謝明遠用于測試“影響力”和“操控性”的政商學界人士。實驗類型包括“信息繭房測試”、“群體決策引導”、“危機傳播模擬”等。當前狀態大多標記為“實驗結束,觀察終止”、“脫離接觸,影響殘留”或“已故”。負責觀察員一欄,頻繁出現“謝明遠”、“趙東明”、“王學明”的名字,偶爾有“沈清如(早期)”,但后面被劃掉,改為“觀察受限”。
陳燼的眉頭越皺越緊。這不僅僅是罪證,這是一張龐大而精密的“社會實驗網絡”圖譜,展示了“老師”在過去三十多年里,如何像蜘蛛一樣,悄無聲息地將他的“網”撒向各個領域、各個層級的人群,測試他的理論,收集數據,篩選“可用之才”,也清除“失敗品”和“不穩定因素”。
他的目光繼續下移,在名單中后段,看到了更多熟悉的名字:
序號:47
實驗代號:sg-01-c
真實姓名:陸沉舟
身份簡介:陸建華之子,林國棟“仇人”,瀾海集團總裁(前),林晚丈夫(前)
實驗類型項目:lb-01(利刃培養)sg-01(錦繡家園后續)
介入時間:2005年(15歲)
當前狀態:工具啟用中,出現不穩定跡象(自我意識殘留,對指令g-73產生遲疑),需加強監控。
備注觀察記錄:優質“胚子”,仇恨植入成功,能力塑造達標。婚姻實驗(與目標林晚)數據珍貴,但可能誘發工具情感冗余。近期“反水”行為異常,需評估是“故障”還是“偽裝”。若不可控,啟動“清道夫-07”協議。
負責人觀察員:謝明遠(主),趙東明(執行),清道夫(監控)
序號:48
實驗代號:sg-01-e2(原ir-01-b)
真實姓名:林晚
身份簡介:林國棟之女,陸沉舟妻子(前),林氏集團繼承人(前),“陸氏復仇基金”發起人
實驗類型項目:ir-01(浸潤實驗關聯)sg-01(環境變量)婚姻控制實驗(lb-01子項)
介入時間:2005年(間接,作為環境變量),2018年(直接,婚姻實驗)
當前狀態:目標失控,轉化為對抗變量。威脅等級:高。
備注觀察記錄:原計劃作為“浸潤實驗”次要觀察對象及“婚姻控制實驗”目標。性格溫順,依賴性強,預計易操控。但sg-01實驗對其父打擊、婚姻實驗對其精神摧殘,可能意外誘發其隱性反抗特質。“陸氏復仇基金”及后續行為超出預測模型,顯示強大抗壓能力及組織潛力,或與沈清如遺傳基因及早期教養有關。當前已成為“天眼-織夢”整合項目最大障礙。處理建議:優先嘗試“重新控制”(利用其父或陸沉舟),若失敗,啟動“清除-09”協議(需謹慎,避免引發不可控輿論反彈)。
負責人觀察員:謝明遠(主),趙東明(執行),清道夫(監控)
看到這里,陳燼感覺一股寒氣從脊椎直沖頭頂。名單上將林晚和陸沉舟并列,用冰冷客觀的“實驗對象”語描述,像描述兩只小白鼠。陸沉舟是“優質胚子”、“工具”,但出現了“故障”風險。林晚是“目標失控”、“威脅等級高”,處理建議是“重新控制”或“清除”。而他們那段十年的婚姻,在名單里僅僅被標注為“婚姻實驗數據珍貴”、“可能誘發工具情感冗余”。
多么荒謬,又多么殘忍。兩個活生生的人,他們的愛恨情仇,痛苦掙扎,乃至生死,在謝明遠的實驗記錄里,只是幾行需要評估的數據和處理建議。
陳燼的目光繼續快速掃過名單后面的名字,看到了更多“熟人”:
序號:49,***,實驗代號:tc-05-a,狀態:控制中(翻供),近期壓力測試結果:良好。可利用。
序號:50,王明華,實驗代號:tc-05-b,狀態:控制中(翻供),情緒穩定性較差,需藥物維持。
序號:51,孫偉,實驗代號:tc-05-c,狀態:失控,疑似倒向對抗變量(林晚)。標記:待處理。
序號:52,周文斌,實驗代號:td-08(織夢核心),狀態:技術控制中(女兒為質),情緒瀕臨崩潰,有自毀傾向,需防止其破壞數據。
序號:53,趙曉玲,實驗代號:tf-02(眼線),狀態:被捕,風險:可能供出“保護傘”。建議:啟動“沉默”程序。
序號:54,張繼海,實驗代號:t?g-01(天穹執行),狀態:在逃,壓力大,有叛逃風險。建議:若無法回收,清除。
序號:55,徐天明(晨曦資本代表),狀態:被捕,風險:中。建議:視審訊進展決定是否啟用“保護傘”干預或“意外”處理。
序號:56,李明軒(黑石資本),狀態:已清除(自殺)。備注:處理及時,未泄露關鍵信息。
序號:57,謝淵,實驗代號:th-03(法律棋子清道夫外圍),狀態:失聯,疑似叛變。威脅等級:中高。需盡快定位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