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四十五分，北京，天穹科技總部大廈，頂層董事會會議室。
會議室占據(jù)了整層東南角，三面落地窗，俯瞰著cbd清晨繁忙但冰冷的街景。深秋的陽光透過高透玻璃，在長達十二米的橢圓形胡桃木會議桌上投下大片明凈卻毫無暖意的光斑。空氣里有新打磨木器的淡香，混合著高級皮革、香水、以及一種緊繃到極致、仿佛隨時會引爆的沉默。
長桌主位空著――那是創(chuàng)始人王學明的座位，但植物人狀態(tài)的他從未出席過。左側(cè)第一個位置屬于張繼海，同樣空著，人還在逃。右側(cè)第一個位置屬于晨曦資本的代表，此刻坐著一位四十出頭、西裝革履、神情倨傲的男人，姓徐，是“老師”連夜從香港調(diào)來接替李明軒的代理人。
其余十個座位，已坐滿九人。***、王明華、孫偉坐在靠門一側(cè)，三人皆面色蒼白，眼神低垂，放在桌下的手各自緊握，無人交談。趙曉玲坐在徐代表對面，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裝，妝容精致，但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眼神冰冷地掃過對面三人，像在看叛徒。周文斌坐在最末位，穿著灰藍色的工程師夾克，低頭盯著面前的筆記本，手指無意識地轉(zhuǎn)動著一支鋼筆。另外三位獨立董事和兩位高管分坐兩側(cè)，表情各異，但都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和審視。
缺席的只有謝淵。他以“處理緊急法律事務”為由請假，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此刻要么在逃亡，要么已經(jīng)落入“老師”手中。
會議室門口，四名穿著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分列兩側(cè)，面無表情，但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走廊兩端。走廊盡頭，還有更多穿著便衣、但腰間明顯鼓起的人影在無聲走動。空氣里彌漫著一觸即發(fā)的危險氣息。
“各位董事，早上好。”董事會秘書，一位五十多歲、頭發(fā)花白的女士，站起身，聲音平穩(wěn)但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根據(jù)《公司章程》及《董事會議事規(guī)則》，天穹科技臨時董事會現(xiàn)在開始。應到董事十一人，實到十人，一人請假，出席人數(shù)符合規(guī)定。本次會議唯一議題，審議股東林晚女士提交的《關于罷免張繼海先生董事及ceo職務，并改組董事會的提案》。提案人林晚女士已抵達，在隔壁休息室等候。按照程序，請各位董事先行審閱提案文件及相關證據(jù)材料，十分鐘后，請?zhí)岚溉诉M場陳述，之后進行討論和表決。”
秘書將厚厚一摞文件放在會議桌中央。文件封面是醒目的紅色標題：《關于張繼海涉嫌刑事犯罪、危害公司利益及“織夢”技術非法應用的證據(jù)匯編》。
沒有人第一時間去拿文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晨曦資本的徐代表身上。
徐代表緩緩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然后才抬起眼皮，目光像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后落在空著的張繼海座位上，嘴角揚起一絲極淡的、嘲諷的弧度：
“張總不能出席，很遺憾。但沒關系，他的表決權，已經(jīng)全權委托給我行使。所以，今天我們還是十票，不少。”他頓了頓，目光轉(zhuǎn)向***三人，“李董，王董，孫總，臉色不太好？昨晚沒休息好？”
赤裸裸的威脅。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又降了幾度。
***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想說點什么，但最終只是僵硬地搖了搖頭。王明華端起茶杯的手，微微發(fā)抖。孫偉抬起頭，迎上徐代表的目光，眼神里有掙扎，但最終也低下了頭。
“看來是沒休息好。”徐代表輕笑，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那個姿態(tài)，像一頭慵懶的獵豹終于露出了獠牙，“沒關系，開完會，好好休息。我保證，今天過后，各位都能……睡個好覺。”
他說“睡個好覺”時，語氣刻意加重，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示。
趙曉玲的嘴角，揚起一絲冰冷的、快意的弧度。周文斌轉(zhuǎn)筆的手，停頓了一瞬。其他董事，臉色更加難看。
“徐總，”一位獨立董事終于忍不住開口，是位六十多歲、退休的大學教授，姓陳，語氣盡量平和，“今天這個會，是審議股東提案，程序還是要走的。大家先看文件吧。”
“陳教授說得對，程序重要。”徐代表點頭，但眼神里的寒意絲毫未減，“那就看文件吧。不過，有些文件，可能不太好看。特別是……”他看向***三人，“對某些人來說。”
***三人臉色慘白，終于伸手，顫抖著拿起面前的文件。其他人也紛紛取閱。
會議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
文件很厚，超過兩百頁。第一部分是林晚持股10.2%的股權證明及提案人資格文件。第二部分是張繼海涉嫌犯罪的證據(jù)匯編，包括：錦繡家園事故中偽造質(zhì)檢報告的間接證據(jù)、與趙東明資金往來的銀行流水、與“老師”的通話錄音（節(jié)選）、深城中學“織夢”實驗的合同及技術文檔、以及昨天周文斌提供的、張繼海承認“技術備份”和“滅口計劃”的完整錄音文字稿。
第三部分，是針對天穹科技當前董事會及治理結(jié)構的指控，包括：王學明股權質(zhì)押協(xié)議的合法性質(zhì)疑、社保基金投票可能被賄賂操縱的線索、以及……一份附件，列出了包括***、王明華、孫偉、趙曉玲、周文斌在內(nèi)的五位董事及高管的“個人問題摘要”，雖然沒點名，但描述清晰，證據(jù)指向明確。
看到這部分，***的手猛地一抖，文件差點掉在地上。王明華的額頭滲出冷汗。孫偉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趙曉玲的臉色，第一次出現(xiàn)了變化，從冰冷變成了鐵青。周文斌轉(zhuǎn)筆的手，徹底停住了。
“污蔑！這是赤裸裸的污蔑！”趙曉玲猛地拍桌而起，聲音尖利，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恐懼，“這是林晚那個瘋女人的垂死掙扎！她想用這些捏造的東西，恐嚇我們，操控董事會！徐總，我提議，立刻駁回這個提案，并報警，告她誹謗和敲詐！”
“趙監(jiān)事，稍安勿躁。”徐代表抬手虛按，眼神示意她坐下，“是不是捏造，是不是恐嚇，等提案人進來，當面對質(zhì)，不就清楚了？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三人，語氣陡然轉(zhuǎn)冷：
“不過，如果有人，因為心里有鬼，就被這些‘捏造’的東西嚇破了膽，甚至想……臨陣倒戈，那我勸他，最好想清楚。有些路，走錯了，還能回頭。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了。不僅自己回不了頭，還會……牽連家人。”
最后四個字，他說得很慢，很輕，但像四把冰錐，狠狠扎進***三人的心臟。
***渾身一顫，手里的文件終于掉在桌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他猛地抬頭，看向徐代表，眼神里充滿了絕望和哀求，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痛苦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節(jié)發(fā)白。
王明華閉上眼睛，眼淚無聲滑落。孫偉猛地一拳砸在桌上，但隨即，又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里，臉色灰敗。
完了。他們知道，自己完了。徐代表的威脅，比林晚的證據(jù)更直接，更致命。林晚只是威脅他們的前途和自由，徐代表――“老師”――威脅的是他們家人的命。
“時間到。”董事會秘書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和絕望，“請?zhí)岚溉肆滞砼窟M場陳述。”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林晚走了進來。
她穿著那套深灰色的香奈兒西裝套裙，長發(fā)在腦后挽成簡潔的發(fā)髻，臉上化了淡妝，嘴唇是豆沙色的口紅，整個人看起來優(yōu)雅、得體，甚至帶著一絲屬于“前豪門貴婦”的溫婉。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下頜微揚，眼神平靜地掃過長桌兩側(cè)每一張或驚愕、或敵視、或絕望的臉，最后，落在主位空著的椅子和張繼海空著的座位上，嘴角揚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她沒有帶助理，沒有帶律師，只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步伐平穩(wěn)地走到長桌末端，那個特意為她加設的發(fā)席前，站定。
“各位董事，上午好。我是林晚，‘陸氏復仇基金’發(fā)起人，也是天穹科技持股10.2%的股東。”她的聲音平穩(wěn)，清晰，透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議室，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題，“今天我站在這里，提交這份罷免及改組提案，原因很簡單：天穹科技，正在被一群罪犯和瘋子控制，走向毀滅。而‘織夢’這項本應造福人類的技術，正在被用來毒害我們的孩子，操控我們的思想，摧毀我們的未來。”
她打開文件夾，抽出第一份文件，舉在手中：
“這是錦繡家園事故的最終技術鑒定報告副本，由市住建委委托的第三方權威機構出具。報告明確指出，事故原因是使用了劣質(zhì)建材和偷工減料。而當年出具合格質(zhì)檢報告的那家機構，負責人是趙東明――北極星資本的控制人，也是張繼海的合作伙伴。趙東明目前已被警方逮捕，他對偽造報告、嫁禍我父親林國棟、并逼死項目經(jīng)理陸建華的罪行，供認不諱。而張繼海，作為當年項目的材料供應商之一，與趙東明存在巨額資金往來，對此知情，并參與分贓。”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徐代表冰冷的臉，和趙曉玲鐵青的臉：
“這是第一宗罪：商業(yè)欺詐，間接致人死亡。”
她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這是深城某私立中學與天穹科技簽訂的‘心理健康合作項目’完整合同，及項目技術方案。方案顯示，該項目通過名為‘織夢’的腦機接口技術，對中學生進行‘情緒調(diào)節(jié)’和‘注意力引導’。而天穹科技內(nèi)部的技術文檔顯示，該技術的真實目的，是測試‘群體情緒操控’效果，為‘天眼計劃’的下一階段――大規(guī)模社會心理干預――收集數(shù)據(jù)。該項目在三天前，因涉嫌違法違規(guī)，已被教育部門和警方聯(lián)合叫停。但在此之前，已有超過三百名學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進行了非法的腦電波實驗。”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這是第二宗罪：非法人體實驗，危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涉嫌反人類。”
第三份文件，是那份股權質(zhì)押協(xié)議和社保基金受賄線索的摘要：
“這是天穹科技創(chuàng)始人王學明先生，在植物人狀態(tài)下，其女兒未經(jīng)合法授權，將其持有的22.5%公司股權，質(zhì)押給晨曦資本的協(xié)議。這份協(xié)議，因簽署人缺乏合法授權，且涉嫌損害無行為能力人根本利益，在法律上很可能無效。而晨曦資本，為了確保在董事會的控制權，向社保基金的關鍵決策人員行賄，操縱其5.2%股權的投票意向。這兩件事，我們已經(jīng)分別向開曼法院、證監(jiān)會、國資委、及公安機關實名舉報，相關調(diào)查已經(jīng)啟動。”
“這是第三宗罪：欺詐性?交易，賄賂公職人員，破壞公司治理和資本市場秩序。”
最后，她放下了文件，目光如炬，直視著徐代表：
“而這一切罪惡的背后，是一個代號‘老師’的人，和他控制的‘隱門’組織。他們用金錢、權力、技術、乃至暴力，操控著天穹科技，操控著在座的某些人，也試圖操控整個社會的未來。張繼海是他的棋子，趙東明是他的棋子，李明軒是他的棋子，甚至……陸沉舟，也是他的棋子。”
她提到了陸沉舟的名字。會議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頓了一瞬。
“但現(xiàn)在，”林晚的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棋子醒了。受害者站出來了。陽光，照進來了。”
她看向***、王明華、孫偉，眼神復雜，但清晰：
“李董，王董，孫總，我知道你們害怕。害怕‘老師’的報復，害怕失去一切，也害怕……面對自己犯下的錯。但我也想告訴你們，也告訴在座每一位還有良知的人：有些錯，犯了，就要承擔。但承擔的方式，不止一種。你可以繼續(xù)躲在黑暗里，當他的提線木偶，最終和他一起，墜入深淵。你也可以站出來，走到陽光下，承認錯誤，配合調(diào)查，指證元兇，為自己，也為家人，掙一個干凈的、安全的未來。”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選擇權，在你們手里。但時間，不多了。”
說完，她合上文件夾，后退一步，重新站直身體，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等待。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的城市喧囂，和空調(diào)出風口低沉的嗡鳴。
徐代表的臉色，已經(jīng)徹底陰沉下來。他盯著林晚，眼神里的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zhì)。趙曉玲的手指，死死摳進掌心，身體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微微發(fā)抖。***三人低著頭，肩膀劇烈顫抖，像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掙扎。周文斌終于抬起頭，看向林晚，眼神復雜，有審視，有猶豫，也有一絲……觸動。其他董事面面相覷，眼神閃爍，無人敢先開口。
“說完了？”徐代表終于開口，聲音冰冷，像金屬摩擦，“林女士，你的故事很精彩，指控很嚴重。但你有證據(jù)嗎？你剛才說的這些，除了那份漏洞百出的質(zhì)押協(xié)議和幾句道聽途說，還有什么？張繼海的錄音？那是偽造的！深城的實驗？那是合法的科研合作！錦繡家園的事？那是二十年前的舊案，與你無關！至于‘老師’和‘隱門’……呵，那是你臆想出來的吧？為了給你那個可笑的‘復仇基金’造勢，為了滿足你個人的報復欲，你不惜編造謊，恐嚇董事，擾亂公司！你這才是犯罪！是誹謗！是敲詐！”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林晚，聲音陡然拔高：
“我提議，立刻駁回林晚的提案！并報警，追究其誹謗、敲詐、及擾亂公司秩序的法律責任！同意的董事，舉手！”
他第一個舉手，目光兇狠地掃向其他人。
趙曉玲毫不猶豫，立刻舉手。
另外兩位“老師”新塞進來的董事，對視一眼，也緩緩舉起了手。
四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