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薇報道發(fā)布后的第二天上午九點，北京市第一看守所，單人監(jiān)室。
晨光透不進這間沒有窗戶的囚室，但外界的聲音，卻像無孔不入的潮水，從看守交班的低語、從遠處隱約的電視新聞播報、從空氣里某種緊繃的震動中，一絲絲滲透進來，鉆入陸沉舟的耳朵，鉆進他的大腦，鉆進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臟。
他坐在硬板床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對面慘白墻壁上那道細細的裂縫，像一尊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雕塑。但耳朵，卻像最精密的雷達，捕捉著外面世界傳來的、每一個與他有關的音節(jié)。
“……本臺繼續(xù)關注‘錦繡家園事故真相’及‘隱門’組織系列報道……昨夜，財經(jīng)周刊首席調(diào)查記者許薇發(fā)布第二波揭秘報道，公布了關鍵證人白露的實名證詞，及大量涉及‘隱門’組織、‘天眼計劃’的內(nèi)部文件……報道發(fā)布后，輿論徹底逆轉(zhuǎn)……”
遠處電視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但每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釘進他的耳膜。
輿論徹底逆轉(zhuǎn)。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三個月前，他是被全網(wǎng)唾罵的“出軌渣男”，是“逼死原配、謀奪家產(chǎn)”的惡毒丈夫，是“為父復仇、不擇手段”的偏執(zhí)狂。但至少，在很多人眼里，他還有一個“為父報仇”的悲情外殼，一個“被仇恨蒙蔽”的合理借口。
現(xiàn)在，這層外殼，被許薇的報道，被白露的證詞，被那些冰冷的文件和錄音，徹底剝了下來，露出里面最丑陋、也最可悲的真相――他不過是一枚棋子。一枚被“老師”和趙東明用謊喂養(yǎng)了二十年、用仇恨操控、用欲望驅(qū)使，最后親手毀了自己人生、也毀了無數(shù)人生活的……可憐蟲。
“復仇者”變成了“操控者”手中的提線木偶。
多么諷刺。多么……可悲。
陸沉舟閉上眼睛，但眼前不是黑暗，是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在閃回。是父親跳樓時那張平靜到詭異的臉，是母親臨終前抓著他的手說的“好好活著”，是林晚拿著驗孕棒時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是白露在直播間突然捂住肚子“暈倒”時那蒼白的臉，是林晚在發(fā)布會上一字一句說“孩子，媽媽對不起你”時那平靜但破碎的眼神……
還有，是昨天夜里，沈警官轉(zhuǎn)達的那句話：“陸沉舟看了報道，說……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對不起。謝謝。
他有什么資格說對不起？又有什么資格被感謝？
他毀了林晚的人生，害死了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間接導致了林國棟的中風，也毀掉了白露這個原本可以擁有正常人生的女孩。他手上沾的血，雖然不直接，但比誰都臟。
而林晚，那個被他傷害到體無完膚的女人，在知道一切真相后，沒有殺他，沒有徹底毀掉他，反而給了他一個“贖罪”的機會，讓他進了“陸氏復仇基金”，讓他在監(jiān)獄里，還能用他知道的那點情報，做一點微薄的、也許根本無用的“貢獻”。
這算什么？慈悲？還是另一種更殘忍的懲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心里那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情緒，不是悔恨，不是痛苦，甚至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更冰冷的……虛無。
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以為自己朝著光，最后卻發(fā)現(xiàn)，那光是別人手里的鏡子反射的假象，而自己一直走在最深的黑暗里，并且永遠走不出去了。
“陸沉舟！”監(jiān)室的門突然被敲響，看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急促，“出來！有人要見你！緊急！”
陸沉舟睜開眼睛，緩緩站起身。手腕上的傷已經(jīng)結痂，但動作時依然有細微的刺痛。他走到門邊，小窗打開，外面是看守嚴肅的臉。
“誰要見我？”他問。
“檢察院的人，還有……證監(jiān)會和公安部的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看守壓低聲音，“帶了文件，關于天穹科技和北極星資本的。你快收拾一下，五分鐘后就到。”
檢察院。證監(jiān)會。公安部。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
陸沉舟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知道，許薇的報道起作用了。輿論的徹底逆轉(zhuǎn)，引來了更高層面、更力度的調(diào)查。而作為“隱門”的棋子、北極星資本的“合作伙伴”、天穹科技曾經(jīng)的“潛在控制人”，他自然是被調(diào)查的重點對象。
但這也許……是機會。
是他能為林晚、為那些受害者、也為自己這荒唐的半生，做最后一點“有用”之事的機會。
“我不用收拾。”他說，聲音平靜，“現(xiàn)在就可以走。”
上午九點三十分，看守所，特別審訊室。
審訊室比平時多了一倍的人。長桌一側(cè)坐著陸沉舟，另一側(cè)，是五個人。中間是兩位穿著檢察官制服的中年男女，表情嚴肅，不怒自威。左邊是一位穿著證監(jiān)會稽查制服的男人，戴著眼鏡，眼神銳利。右邊是兩位公安部經(jīng)偵局的警官，其中一位陸沉舟認識――是沈警官，但他此刻只是沉默地坐在末位，做記錄狀。
空氣里有新打印文件的油墨味，混合著一種緊繃的、無聲的壓力。
“陸沉舟，”中間那位女檢察官先開口，聲音平穩(wěn)，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們是最高人民檢察院、中國證券監(jiān)督管理委員會、公安部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的成員。今天找你，是就‘錦繡家園事故’‘北極星資本、晨曦資本、黑石資本、天穹科技涉嫌操縱市場、內(nèi)幕交易、欺詐發(fā)行、及危害國家安全’等一系列案件，對你進行問詢。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的每一句話，都將作為證據(jù)，并可能影響對你的最終量刑。你明白嗎？”
“明白。”陸沉舟點頭。
“好。”女檢察官拿起一份文件，“首先，關于北極星資本。根據(jù)我們掌握的銀行流水、通訊記錄、及證人證，你在擔任瀾海集團總裁期間，與北極星資本的實際控制人趙東明，存在大量異常資金往來。其中，有超過三億元的資金，通過你在開曼群島的個人賬戶，流向了北極星資本在境外的關聯(lián)基金。這些資金，最終被用于操縱瀾海集團股價，及做空林氏集團。你承認嗎？”
“承認。”陸沉舟沒有任何猶豫，“但需要說明，這些資金往來，是在趙東明的指示和操控下進行的。他利用我父親死亡的仇恨，操控我二十年，讓我相信林國棟是害死我父親的兇手，從而心甘情愿地成為他報復林家、奪取林氏和瀾海控制權的工具。那些資金，表面是‘投資回報’和‘顧問費’，實際上是趙東明支付給我，用于執(zhí)行他計劃的‘報酬’。”
“你有證據(jù)證明你是被操控的嗎？”證監(jiān)會的那位男人問。
“有。”陸沉舟說，“第一，趙東明與我父親陸建華的死亡有直接關系。他偽造了錦繡家園事故的質(zhì)檢報告，逼我父親跳樓，并嫁禍給林國棟。這件事，有已故會計周明德的臨終錄音和賬本為證，也有王秀英――當年事故的目擊證人――的證詞。第二，趙東明長期通過心理暗示、藥物控制、及威脅我家人安全的方式，對我進行精神操控。這件事，有康寧醫(yī)院徐主任――我母親當年的主治醫(yī)生――的證詞，和我本人的醫(yī)療記錄為證。第三，關于資金往來，我保留了我與趙東明所有通訊的加密備份，包括他指示我轉(zhuǎn)移資金、操縱股價、及威脅我的錄音和郵件。這些證據(jù)，我已經(jīng)在三天前，通過沈警官，移交給了調(diào)查組。”
幾位調(diào)查組成員交換了一個眼神。沈警官在記錄本上快速寫著什么。
“關于天穹科技，”女檢察官繼續(xù)問，“根據(jù)我們掌握的材料，你通過北極星資本和晨曦資本，間接持有天穹科技約7%的股權，并通過vie協(xié)議，實際控制著天穹科技境內(nèi)運營實體的部分經(jīng)營權。而你與天穹科技的ceo張繼海、及黑石資本的李明軒，存在秘密合作，意圖通過二級市場操作，最終控制天穹科技，獲取‘織夢’技術的實際控制權。你承認嗎？”
“承認，但有補充。”陸沉舟說，“我確實通過趙東明和李明軒，接觸了天穹科技和張繼海。但我的目的，不是控制‘織夢’技術，而是……獲取‘老師’的罪證，并阻止‘天眼計劃’。”
審訊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銳利。
“‘老師’是誰？”公安部的另一位警官問。
“是‘隱門’組織的最高負責人，也是‘天眼計劃’的發(fā)起人和操控者。”陸沉舟一字一句，“他的真實身份未知，但根據(jù)我所知的情報，他是一位六十歲以上的中國男性，聲音溫和，帶江浙口音，在瑞士蘇黎世、迪拜、新加坡等地擁有多處安全屋和實驗室。他與晨曦資本的實際控制人elias?k、趙東明、張繼海、李明軒等人，存在長期合作關系。他通過資金、技術、及政治資源，操控這些人，構建了一個橫跨金融、科技、法律、媒體的龐大網(wǎng)絡，進行以‘社會控制’為最終目的的非法實驗。錦繡家園事故，是第一次實驗。深城中學的‘織夢’實驗，是第二次。接下來，可能還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