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北京,海淀區,謝淵的私人書房。
書房在三層別墅的頂層,面積不大,但設計得極為私密。四面是頂天立地的實木書架,密密麻麻擠滿了各種法律典籍、案例匯編、和國際條約的原文影印本。空氣里有舊紙張、雪茄,和上等威士忌混合的氣味。唯一的光源是書桌上那盞蒂芙尼古董臺燈,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黃溫暖的光暈。
謝淵坐在高背皮椅里,手里端著一杯琥珀色的麥卡倫25年,但一口沒喝,只是盯著杯中緩慢旋轉的冰球,眼神空洞,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東西。他已經這樣坐了一個小時。從助理離開,別墅重歸死寂,到此刻。
書桌上攤著一份文件。不是法律文書,是一份泛黃的、邊角卷曲的警方調查報告復印件,標題是“謝瑩死亡案現場勘查記錄(2003.7.15)”。旁邊散落著幾張照片,是二十年前車禍現場的取證照片,畫面模糊,但能看清那輛被撞得扭曲變形的白色本田,和駕駛座上那個已經失去生命跡象的女人。
他姐姐,謝瑩。比他大六歲,是他童年時唯一的光。父母早逝,是姐姐一邊讀大學一邊打零工,供他讀完高中、大學、甚至法學院。她總是說:“小淵,你要當個正直的律師,替那些沒權沒勢的人說話,別讓姐白辛苦。”
2003年,謝瑩已經是市檢察院最年輕的公訴處處長,接手了一個土地腐敗案,證據確鑿,板上釘釘。但在開庭前一天,她“意外”車禍身亡。肇事司機酒駕,判三緩四,賠了二十萬。案子不了了之。那個被調查的領導,后來一路高升,現在已經是某個實權部門的副部長。
謝淵當時剛進律所,年輕,滿腔熱血,不信那是意外。他偷偷調查,發現了疑點:姐姐的車剎車系統被動過手腳;肇事司機賬戶在事發前收到一筆五十萬的神秘匯款;關鍵的物證不翼而飛。他想繼續查,但導師――當時律所的合伙人,也是隱門的“老師”之一――找他談話,語重心長:“小謝,有些案子,水太深。你還年輕,前途無量,別為了一個死人,毀了自己。”
他不聽,繼續查。然后,他接手的第一個案子,證據突然“消失”,客戶反水,他被律所警告。第二個案子,證人“突發心臟病”死亡,他被當事人索賠。第三個案子,他差點被吊銷律師執照。
他終于明白了。有些真相,不能碰。有些人,不能查。
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妥協。選擇了用姐姐的死,換自己的前程。他成了京城最成功的刑辯律師之一,專接豪門恩怨、經濟犯罪的大案,收費高得嚇人,但成功率也高得嚇人。因為他知道底線在哪里,知道哪些案子能贏,哪些案子……必須輸。
他成了隱門的外圍棋子。一個懂法律、有人脈、知道分寸的“清道夫”,專門處理那些需要法律外衣的臟活。趙東明是他“服務”的客戶之一,錦繡家園事故的善后,陸建華“被自殺”的證據鏈,甚至后來陸沉舟的復仇計劃,都有他“提供法律咨詢”的影子。
他一直告訴自己,這是交易。用姐姐的冤屈,換自己的成功。用那些受害者的血,鋪自己的路。他以為時間久了,心就硬了,就麻木了。就像那些躺在冰柜里的尸體,凍得久了,就再也不會痛了。
直到三個月前,林晚找到他,用姐姐的案子做籌碼,逼他站隊。他看著林晚那雙平靜但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個不信邪、不認命、非要查個水落石出的年輕律師。那一刻,他心里某個冰凍了二十年的角落,裂開了一道縫。
之后,云隱山莊的會議,趙東明的逼宮,沈警官的倒戈,秦知遙的坦白,以及昨天凌晨,順義倉庫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像一連串重錘,砸在那道裂縫上。裂縫越來越大,終于在今天傍晚,當他看到“陸氏復仇基金”的最終信托文件,看到陸沉舟那封《權利讓渡書》和《單方贈與協議》時――
那道裂縫,徹底碎了。
陸沉舟,那個被仇恨喂養了二十年、毀了別人也毀了自己的棋子,在看清真相后,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贖罪――放棄一切,把自己變成純粹的“符號”,鎖進信托里,用余生去彌補,去救贖。
而他謝淵,這二十年來,又做了什么?用姐姐的死,換自己的榮華富貴。用無數個“謝瑩”的冤屈,鋪自己的青云路。他成了自己曾經最痛恨的那種人――穿著西裝,說著法律,手里卻沾滿血。
多么諷刺。
謝淵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灼燒感,但很快被更深的冰冷淹沒。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那個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加密手機――這是“老師”給他的,專門用于單線聯系,每月通話一次,每次不超過三分鐘,內容自動加密,通話結束后自動銷毀記錄。
他上一次用這個手機,是三個月前,向“老師”匯報陸沉舟的計劃進展。之后,他再沒撥過那個號碼。
但現在,他要撥了。
不是為了匯報,是為了……背叛。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那個早已爛熟于心、但從未主動撥打過的號碼。聽筒里傳來漫長的忙音,一聲,兩聲,三聲……就在他以為不會有人接時,電話通了。
沒有問候,沒有寒暄,只有一個溫和、略帶磁性、帶著一點江浙口音的中年男聲,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冰冷的話:
“謝律師,深夜來電,是有什么‘緊急情況’需要匯報嗎?”
是“老師”。
謝淵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掙脫肋骨沖出來。但他強迫自己冷靜,用最專業、最平穩的語調說:“老師,林晚剛剛成立了一個私人投資基金,初始規模一億美元,資金來源是周墨做空瀾海的收益和她個人資產的變現。基金注冊在開曼,管理地在香港,由周墨的團隊操盤,林晚擁有最終決策權。我看了方案,這個基金的投資方向很明確――做多銅期貨,狙擊‘晨曦資本’。”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三秒。然后,“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依然平靜,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消息準確嗎?”
“準確。信托文件是我親自審的,基金方案我也看到了原件。林晚和周墨打算用這個基金,配合周墨在lme的銅期貨操作,對‘晨曦資本’進行逼倉。elias?k先生現在在迪拜調集資金補保證金,但林晚那邊,似乎掌握了‘晨曦資本’資金鏈的詳細情況,準備在關鍵時刻,用輿論和資本雙管齊下,徹底打垮‘晨曦資本’。”
更長的沉默。
謝淵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像擂鼓。他握著手機的手心,全是冷汗。
“你做得好,謝律師。”“老師”終于開口,聲音依然溫和,但謝淵聽出了那溫和下的殺意,“還有什么要補充的嗎?”
“有。”謝淵頓了頓,壓低聲音,“林晚明天上午十點,要去監獄見陸沉舟。她拆了陸沉舟給她的信,但看完后什么都沒說,只是把信燒了。我懷疑,那封信里,可能有對我們不利的內容。另外,許薇正在準備一篇關于‘晨曦資本’和‘天眼計劃’的深度報道,打算在銅期貨逼倉達到高潮時發布。文章里會提及中東金主和政治獻金,雖然不會用真名,但線索足夠清晰。一旦發布,‘晨曦資本’在國際上的聲譽就完了。”
“我知道了。”“老師”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謝淵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是即將爆發的火山,“你繼續盯著林晚,有情況隨時匯報。另外,elias那邊,我會處理。你……做得很好。”
電話掛斷。忙音響起。
謝淵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渾身虛脫,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匯報”,看似在向“老師”表忠心,實際上,是在給林晚傳遞最關鍵的信息――
第一,他暗示“老師”,“晨曦資本”的資金鏈和林晚的逼倉計劃,他已經“如實匯報”,這樣“老師”就不會懷疑他傳遞假消息。第二,他故意提到“林晚掌握了‘晨曦資本’資金鏈的詳細情況”,這是在提醒“老師”,林晚那邊可能有內線,或者有高超的監控手段,讓“老師”在調集資金時更加謹慎,從而給周墨的逼倉爭取時間。第三,他提到許薇的報道和“中東金主”,是在向“老師”施壓,逼“老師”在輿論引爆前,做出更激烈的反應――而激烈的反應,往往意味著更多的破綻。
這是一場刀尖上的舞蹈。每一句話,都要真假參半,都要在“表忠心”和“遞情報”之間,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一旦被“老師”識破,他活不過今晚。
但他必須這么做。
因為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個既能保全自己、又能給林晚傳遞信息、同時還能給“老師”制造麻煩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