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北京市第一看守所,陸沉舟的單人監室。
深夜兩點,監室里只亮著一盞小功率的夜燈,光線昏黃,勉強能看清輪廓。陸沉舟躺在狹窄的硬板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一道細細的裂縫,毫無睡意。手腕上的紗布已經換過,但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像某種無聲的提醒,提醒他昨天在審訊室里那場瘋狂的崩潰,和那些被揭開的、鮮血淋漓的真相。
但他此刻想的,不是那些真相,而是林晚。
是昨天在密室深談時,她最后離開的那個背影。平靜,決絕,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悲憫的疏離。她給了他機會,讓他進“陸氏復仇基金”,讓他用余生贖罪。但那種給予,不是原諒,不是重新接納,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救贖。
他該感激的。但他心里,只有一種更深沉的、無處發泄的痛。
因為他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不是財富,不是地位,不是自由――那些東西,從他決定復仇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失去的準備。他失去的,是那個會對他笑、會依賴他、會在深夜里為他留一盞燈的林晚。是那段他以為在演戲、但后來才發現早已深陷其中的、十年的婚姻。是那些他曾經不屑一顧、現在卻成了唯一慰藉的、細碎的溫情時刻。
而最諷刺的是,直到失去,他才真正意識到,那些東西,對他有多重要。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里面是一張照片,已經泛黃,邊角卷曲,但保存得很仔細。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在馬爾代夫,他和林晚的蜜月。她穿著白色的沙灘裙,赤腳踩在細白的沙子上,對著鏡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站在她身后,雙手輕輕環著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發頂,眼神溫柔,嘴角上揚――那種溫柔和笑意,不是演出來的,至少那一刻,不是。
這張照片,是他這十年來,每晚睡前都要看的。不是懷念,不是愛,是提醒――提醒自己,這個女人是林國棟的女兒,是他要毀掉的目標。提醒自己,不要被溫柔迷惑,不要被笑容動搖,不要忘記復仇的使命。
但現在再看這張照片,那些他以為的“提醒”,都變成了最尖銳的諷刺。因為他發現,那些他以為在演戲的溫柔,那些他以為在偽裝的笑意,在照片定格的瞬間,可能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記得拍這張照片時的情景。那天傍晚,夕陽把海面染成金紅色,她拉著他跑到沙灘上,說要拍一張“最自然的合影”。她擺好相機,設定定時,然后跑回來,鉆進他懷里,仰起臉對他笑,說“沉舟,看鏡頭”。他低下頭,看見她眼睛里倒映著晚霞,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那一瞬間,他心里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他當時以為那是錯覺,是入戲太深。現在才知道,那可能是心動。是他被仇恨蒙蔽的、但依然會跳動的心,在那一刻,誠實地反應。
“陸沉舟,你這個傻逼。”他對著照片,輕聲說,聲音嘶啞,帶著自嘲的苦澀,“你用了十年,才發現自己愛她。又用了三個月,親手毀了她。現在坐在這里,像個喪家之犬,看著一張舊照片,懷念那些你親手打碎的……你配嗎?”
他不配。
他知道。
但他還是控制不住,每天都要看這張照片。像吸毒的人,明知是毒,卻戒不掉。因為那是他這十年灰暗人生里,唯一一點真實的光。哪怕那光,是他自己親手掐滅的。
監室的門,突然被輕輕敲響。不是看守例行巡視的那種敲法,是三長兩短,很有節奏。陸沉舟猛地坐起身,把照片塞回枕頭下,壓低聲音問:“誰?”
“沈警官。”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開門,有事。”
陸沉舟下床,走到門邊的小窗前。沈警官站在門外,穿著便服,臉色凝重,身后還跟著一個陌生的年輕警察,手里提著一個黑色的手提箱。
“什么事?”陸沉舟問。
“林晚出事了。”沈警官直截了當,“她一個人去了順義,救白露,現在在‘清道夫’手里。對方提出條件,要你手上的一樣東西,才肯放人。”
陸沉舟的心臟,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窒息感撲面而來,他幾乎站不穩,扶著門框才勉強穩住身體:“什么東西?”
“一張照片。”沈警官盯著他的眼睛,“‘清道夫’說,你每晚都會看的那張舊照片。蜜月時拍的,在馬爾代夫。他說,那張照片里,有‘老師’想要的東西。把照片給他,他放林晚和白露。不給,或者報警,他就撕票。”
陸沉舟的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那張照片?那張他看了十年、以為只是慰藉和提醒的照片,里面藏著“老師”想要的東西?什么東西?他怎么不知道?
“照片在哪里?”沈警官問。
陸沉舟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回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個布包,打開,取出照片,遞給沈警官。動作很慢,像在交出自己最后一點活著的念想。
沈警官接過照片,對著燈光仔細查看。照片很普通,就是一張尋常的蜜月合影,背景是海灘和夕陽,人物是他和林晚,笑容燦爛,沒有任何異常。
“你看得出有什么特別嗎?”沈警官問。
陸沉舟搖頭:“我看過無數次,沒發現任何特別。但‘清道夫’既然點名要,說明里面一定有東西。可能是某種加密信息,或者……藏了什么微型存儲設備。”
“阿九在查了。”沈警官把照片遞給身后的年輕警察,“小張,立刻送回技術科,做全方位掃描,包括紅外、紫外、顯微,看有沒有隱藏信息。另外,聯系阿九,讓他同步分析。”
“是。”年輕警察接過照片,快步離開。
沈警官看著陸沉舟,眼神復雜:“‘清道夫’給了我們兩小時。兩小時內,照片必須送到指定地點,一手交照片,一手交人。地點在順義一個廢棄的物流倉庫,就是林晚現在被困的地方。我們會安排特警埋伏,但‘清道夫’很狡猾,肯定有防備。你……”
他頓了頓:“你想去嗎?作為交換的一部分,‘清道夫’要求你親自送照片。他說,有些話,要當面跟你說。”
陸沉舟沒有任何猶豫:“我去。”
“很危險。‘清道夫’可能根本沒打算放人,這可能是陷阱,目的是把你也引過去,一起清除。”
“我知道。”陸沉舟點頭,眼神平靜,但深處有某種決絕的東西在燃燒,“但如果林晚因我而死,我活著,也沒什么意思了。而且……”
他看著沈警官:“而且,我也想見見這個‘清道夫’。問問他,那張照片里,到底藏了什么。也問問他,這二十年,隱門到底……做了多少孽。”
沈警官看了他很久,最終點頭:“好。我會安排。但你記住,一切聽指揮。你的任務,是送照片,穩住‘清道夫’,給特警爭取時間。不要擅自行動,不要感情用事。林晚的命,在你手里。”
“我明白。”
凌晨兩點四十分,前往順義倉庫的車上。
陸沉舟坐在后座,手腕上戴著一副特制的手銬――看起來是囚犯押送,但實際上手銬里藏著定位器和緊急報警裝置。沈警官坐在副駕駛座,開車的是一名特警隊的狙擊手,化裝成普通司機。前后還有四輛車,偽裝成民用車輛,里面是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