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西山,棲云山莊別墅。
車子駛入一道沉重的鐵門,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兩側是深秋的山林,紅葉如火,在陽光下燃燒。謝淵坐在副駕駛座,透過后視鏡觀察著后座的陸沉舟。從警局出來后,這個男人就保持著一種奇特的沉默――不是絕望的沉默,也不是憤怒的沉默,而是一種近乎……沉思的、甚至帶著一絲興奮的平靜。
這很不對勁。
謝淵見過太多突然從云端跌落的人。企業家、官員、明星,在面臨牢獄之災時,通常會表現出幾種狀態:要么歇斯底里地否認,要么痛哭流涕地懺悔,要么試圖用錢和人脈擺平一切。但陸沉舟沒有。他安靜地坐在那里,偶爾看向窗外,嘴角甚至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像是期待著什么。
又像是……終于等到了什么。
車子停在一棟灰白色現代風格的別墅前。別墅不大,但位置極好,藏在半山腰的樹林里,私密性極佳。謝淵領著陸沉舟走進室內,客廳是挑高設計,整面落地窗正對著遠處的山巒,光線明亮,裝修簡約,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
“這里很安全,警方短期內不會找到。物業是我的,安保也都是我的人,你可以放心?!敝x淵脫下西裝外套,示意陸沉舟坐,“冰箱里有食物,二樓是臥室,三樓是書房。如果你需要什么,可以告訴保姆劉姐,她每天上午會來一次?!?
陸沉舟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山景,沒有回頭:“謝律師,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誰請你來的?條件是什么?”
謝淵在沙發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他打量著陸沉舟的背影――挺拔,但有些單薄,黑色西裝在拘留室過了一夜已經發皺,但依然能看出剪裁的精良。這是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男人,哪怕此刻淪為階下囚,依然保持著某種骨子里的傲慢。
“陸先生,”謝淵緩緩開口,“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想先問你幾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但你的答案,會影響我接下來的決定。”
“問?!标懗林垡廊槐硨χ?。
“第一,你真的偽造了那些ai照片,安排了白露,計劃在發布會上傷害林晚嗎?”
陸沉舟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如果我說是,你會相信嗎?”
“我相信證據?!敝x淵說,“警方現在掌握的證據,確實指向你。但我經手過太多案子,知道證據可以偽造,證人可以收買,真相可以扭曲。所以我想聽你說,真實的版本是什么?!?
陸沉舟轉過身,看著他,眼神平靜:“真實的版本是,我確實做了那些事。ai照片是我找人做的,白露是我安排的,發布會的‘意外’也是我計劃的。但我做這些,不是因為我恨林晚,而是因為……有人讓我這么做?!?
謝淵的瞳孔微微收縮:“誰?”
“一個叫‘隱門’的組織?!标懗林圩叩剿麑γ娴纳嘲l坐下,身體前傾,雙手手肘撐在膝蓋上,眼睛直視著謝淵,“謝律師,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謝淵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推了推金絲眼鏡,平靜地說:“沒有。這是什么組織?”
“一個存在了至少半個世紀,滲透在政、商、法、媒各個領域的秘密組織?!标懗林鄣穆曇艉茌p,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空氣里,“他們通過操控重大事件、經濟危機、甚至人命,來達成他們的目標――建立一個由‘精英’統治的‘新秩序’。我是他們選中的人之一,或者說,是他們培養的……棋子?!?
謝淵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
他當然聽過“隱門”。不僅聽過,他的職業生涯,他的成功,甚至他的人生,都和這個組織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十年前,他剛在京城律所嶄露頭角,接了一個看似普通的商業糾紛案。對方是一家外資企業,背景深厚,所有人都勸他別接,說贏不了。但他硬是啃了下來,找到了對方財務造假的證據,一舉勝訴。勝訴后第二天,他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只有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一個“[”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他打了那個電話。對方是一個聲音溫和但威嚴的中年男人,自稱“老師”。老師說,欣賞他的才華,愿意資助他成立自己的律所,條件是“在某些時候,為某些客戶提供一些方便”。
謝淵當時年輕,野心勃勃,答應了。律所很快成立,客戶源源不斷,大案要案接踵而至。老師從不干涉他的日常工作,只會在某些特定案件上,通過加密郵件給他“建議”――通常是關于證據的取舍、證人的安排、庭審的策略。那些建議總是精準得可怕,而案件的結局,也總是完美符合“老師”的預期。
漸漸地,謝淵開始察覺到不對勁。那些案件背后,似乎都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接著某些龐大的利益集團。而“老師”代表的,是那條線的一端。
他問過老師,對方是誰。老師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們在做的,是一件偉大的事――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更好。
這個詞,謝淵聽了十年。但他看到的,是那些“案件”背后,一個個破碎的家庭,被冤枉的普通人,被掠奪的財富,和被掩蓋的真相。
他開始懷疑,開始動搖,但已經無法脫身。因為他知道得太多,因為他已經上了船。下船的唯一方式,是沉沒。
而現在,陸沉舟,這個被“隱門”培養的棋子,坐在他面前,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了那個禁忌的名字。
“棋子?”謝淵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你有什么證據?”
“我沒有證據。”陸沉舟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凄涼,“因為證據,都在他們手里。但我有記憶。從我十六歲父親跳樓開始,我的人生就被設計好了。有人告訴我,是林國棟逼死了我父親。有人資助我上學,給我創業的資金,安排我認識林晚,讓我娶她。有人在我耳邊說,復仇是你活下去的意義,是你證明自己的方式?!?
他看著謝淵的眼睛:“謝律師,你辦過那么多豪門恩怨的案子,應該見過很多‘巧合’吧?巧合的相遇,巧合的成功,巧合的失敗,巧合的……真相大白。但你真的相信,這世上有那么多巧合嗎?”
謝淵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經手過的一個案子。五年前,某地產大亨突然暴斃,死因是“心臟病突發”,但尸檢報告有疑點。大亨的妻子和兒子爭奪遺產,鬧上法庭。他代理妻子一方,原本證據充分,勝券在握。但庭審前一天,關鍵證人――大亨的私人醫生――突然失蹤,三天后尸體在郊外被發現,定性為“自殺”。案子不了了之,遺產大部分歸了兒子。
那個兒子,后來成了京城新貴,經常出現在財經雜志封面。謝淵在某個酒會上見過他,意氣風發,談笑風生。但謝淵總覺得,那笑容背后,有什么冰冷的東西。
現在想來,那可能也不是巧合。
“你為什么告訴我這些?”謝淵問,聲音有些干澀。
“因為我覺得,你可能也不是‘隱門’的核心成員。”陸沉舟看著他,眼神銳利,“你只是一個被利用的棋子,像我一樣。他們給你資源,給你成功,讓你以為自己是憑本事爬上來的。但其實,你走的每一步,都在他們設計的棋盤上。”
謝淵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他想反駁,想否認,但說不出話。因為陸沉舟說的,可能是真的。
這十年來,他那些看似“憑本事”贏下的案子,那些“恰好”出現的證據,那些“意外”配合的證人,那些“幸運”的轉折……真的都是巧合嗎?
還是說,他一直在被人?操控,卻不自知?
“謝律師,”陸沉舟的聲音更輕了,像耳語,“請你來的人,是林晚,對嗎?”
謝淵猛地抬頭。
“她把我弄出來,不是要救我,是要控制我。在她眼皮底下,比在警局、在隱門的監控下,更安全。也更方便,從我嘴里挖出真相?!标懗林垲D了頓,“但她不知道,請來的律師,可能也是隱門的人。這很有趣,不是嗎?”
謝淵的背上,滲出冷汗。
他確實是被林晚請來的。不是直接聯系,是通過一個中間人――春蕾基金會的法律顧問,也是他律所的合伙人之一。對方說,林晚需要一個“可靠、有能力、背景干凈”的律師,把陸沉舟弄出來,但“要看管好,別讓他亂跑,也別讓他出事”。報酬是七位數,預付一半。
他答應了,因為報酬豐厚,也因為……他對林晚這個女人,有些好奇。
這三個月,林晚和陸沉舟的戰爭,他一直在關注。作為一個旁觀者,他驚嘆于林晚的反擊――冷靜,精準,步步為營。一個被丈夫背叛、被輿論唾棄、被所有人以為必輸的女人,居然在最后時刻絕地翻盤,把陸沉舟送進了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