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紫玉山莊16號別墅,主臥室。
白露坐在床邊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手里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紅酒。她沒有開大燈,只開了床頭一盞昏黃的閱讀燈,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從發(fā)布會現場被保鏢“護送”回來后,她就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雕塑。
臥室很大,裝修是陸沉舟請意大利設計師做的,極簡風格,黑白灰三色,冷硬得像酒店套房。衣帽間里那些被她砸爛的名牌衣服已經被保潔阿姨收拾干凈,但空氣里還殘留著香水瓶碎裂后的甜膩氣息。那架白色三角鋼琴還立在落地窗前,琴蓋上放著一個信封――是林晚讓許薇轉交的,里面是白露母親最新的醫(yī)療費匯款憑證,和一張字條:“好好活著,你值得。”
好好活著。
值得。
白露看著那張字條,笑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從什么時候開始,她的人生需要別人來告訴她“你值得”了?
是從父親入獄?是從退學?是從在酒吧打工被客人摸大腿還要笑著說“謝謝”?還是從遇到陸沉舟,以為抓住救命稻草,結果發(fā)現那稻草連著絞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下午在發(fā)布會現場,當陸沉舟拿出那些文件,當眾指控林晚是“精神病”,說她“妄想”“下藥”“操控一切”時,她坐在后臺的監(jiān)視器前,渾身冰涼。
不是因為震驚――從決定背叛陸沉舟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會反擊。而是因為……熟悉。
那種冷靜的、有條不紊的、用看似“理性”的證據將一個人徹底污名化的手法,她太熟悉了。
三年前,她退學前,那個散布她不雅照的前男友,也是用類似的方式,在校園論壇上發(fā)帖:“白露,一個為了錢可以出賣一切的女人。這里有圖有真相。”
照片是真的,但故事是假的。他沒說他偷拍,沒說他在她酒里下藥,沒說那些照片是他用來自保、以防她報警的“籌碼”。
就像陸沉舟拿出的病歷是真的,但解讀是假的。他沒說他偽造日記,沒說他和劉長明勾結,沒說他計劃在發(fā)布會上制造“意外”。
歷史總是重復。
只是這次,她站在了另一邊。
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白露沒有回頭。她知道是誰。這個時間點,能用指紋打開這扇門的,只有他。
腳步聲很輕,在厚厚的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陸沉舟走到她身后,停住。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雪松、煙草,還有一絲發(fā)布會現場那種混亂的、汗水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你在看什么?”他的聲音很低,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白露舉起手里的字條,對著光,輕聲念:“好好活著,你值得。”
她頓了頓,回頭,看向他。
陸沉舟穿著那身發(fā)布會上的黑色西裝,但領帶松開了,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也解開了,露出一截鎖骨。他看起來很疲憊,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依然銳利,像淬了冰的刀。
“你信嗎?”白露問,聲音很輕,“信我值得好好活著?”
陸沉舟看著她,很久,然后說:“你背叛了我。”
不是回答,是陳述。
“對,我背叛了你。”白露點頭,笑了,“那你呢?你背叛了我嗎?”
陸沉舟皺眉:“什么意思?”
“我父親的事。”白露慢慢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腿有些發(fā)麻,她晃了一下,扶住床沿,“真的是被陷害的嗎?還是……你安排的?”
空氣凝固了。
窗外的夜風吹動窗簾,發(fā)出輕微的簌簌聲。臥室里很靜,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然后陸沉舟說:“誰告訴你的?”
“林晚。”白露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她說,你調查過我,知道我父親當年那個項目的分包商是劉長明。劉長明出問題,你就順水推舟,把責任全推給我父親,讓他頂罪入獄。然后,在我走投無路時,你出現,給我錢,給我希望,讓我對你感恩戴德,成為你棋盤上最聽話的棋子。”
她每說一句,陸沉舟的臉色就冷一分。
等她說完,他已經完全面無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在劇烈翻涌,又被強行壓下去。
“所以你就信了?”他輕聲問,聲音里帶著一絲譏誚,“信一個要毀掉我的女人?”
“我不信她。”白露搖頭,“但我信證據。林晚給了我一份文件,是你和劉長明三年前的郵件往來。里面提到了我父親的名字,提到了‘操作失誤但有人頂罪’,提到了‘控制他女兒’。”
她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個文件袋,扔在陸沉舟腳下。
“你自己看。”
陸沉舟沒有彎腰去撿。他只是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冰冷得像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所以,”他緩緩說,“你今天在發(fā)布會上演的那場戲,砸東西,哭訴,念林晚母親的遺書……都是真的?你是真的恨我入骨,真的想毀了我?”
“不然呢?”白露笑了,眼淚又流出來,“難道我還愛你?愛一個把我當棋子、操控我人生、可能還害了我父親的人?”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我沒有害你父親。”
“郵件是假的?”
“郵件是真的,但內容被斷章取義。”陸沉舟的聲音依然平靜,但白露聽出了一絲……疲憊?“劉長明確實在那個項目上做了手腳,你父親確實不知情。但我沒有推波助瀾,我只是……沒有阻止。”
“沒有阻止?”白露重復這四個字,像在咀嚼什么苦澀的東西,“你知道他是冤枉的,你知道劉長明是兇手,但你選擇沉默,選擇利用這件事,來控制我?”
“是。”陸沉舟承認得干脆,“我需要你。我需要一個完全在我掌控中、又能刺激林晚的棋子。你符合所有條件:年輕,漂亮,有藝術天賦,背景干凈但又有把柄在我手里。最重要的是――你走投無路,會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他說得如此平靜,如此理所當然,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白露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這三個月,她住在他安排的別墅里,彈他送的鋼琴,穿他買的衣服,學他要求的才藝,以為自己在“被培養(yǎng)”“被珍視”。可現在她才知道,在陸沉舟眼里,她從來不是一個“人”,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有利用價值時就被精心打磨、失去價值時就可以隨手丟棄的棋子。
“那林晚呢?”她輕聲問,“在你眼里,她是什么?”
陸沉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16號別墅和17號別墅只隔了幾十米,但此刻,那邊一片漆黑,林晚還沒有回來――也許在警局做筆錄,也許在醫(yī)院看父親,也許在某個安全的地方,和她的“棋手”團隊慶祝勝利。
“她是我妻子。”陸沉舟終于開口,聲音很低,像在自自語,“是我娶了十年的女人。”
“但你恨她。”
“對,我恨她。”
“為什么?因為她父親可能害死了你父親?”
“不是可能,是事實。”陸沉舟轉過身,看著白露,眼神里有種白露看不懂的復雜情緒,“林國棟逼死了我父親,這是事實。無論劉長明做了什么,無論那份質檢報告是誰偽造的,最終在認罪書上簽字、把我父親推上絕路的,是林國棟。”
“但林晚是無辜的。”
“她姓林。”陸沉舟的聲音冷下來,“這就夠了。”
白露看著他,忽然覺得悲哀。
為林晚悲哀,為陸沉舟悲哀,也為自己悲哀。
他們都活在一場延續(xù)了二十年的仇恨里,被上一代的恩怨捆綁,互相傷害,直到所有人都傷痕累累,沒有贏家。
“你后悔嗎?”她輕聲問。
陸沉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酒柜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然后他放下杯子,看向白露:
“明天,我會安排人送你去美國。紐約,我有一處公寓,你可以住著。你母親的醫(yī)療費,我會繼續(xù)支付。另外,我會給你一筆錢,足夠你和你母親后半生生活。”
“條件呢?”白露問。
“條件是你永遠不要再回國,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或者林晚面前。”陸沉舟頓了頓,“也不要對媒體說任何話。今天發(fā)布會上的事,我會處理。你只需要消失。”
白露笑了。
又是“安排”。
他總是這樣,安排好一切,安排好別人的人生,從不問對方愿不愿意。
“如果我說不呢?”她問。
陸沉舟看著她,眼神漸冷:“你沒有選擇。”
“我有。”白露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解鎖,屏幕上是錄音界面,時間顯示:001742――從陸沉舟進門開始,就在錄音。
“剛才我們的對話,我都錄下來了。”她輕聲說,“包括你承認操控我,承認利用我父親的事,承認你對林晚的恨……所有。”
陸沉舟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你在威脅我?”
“不,我在保護自己。”白露站起來,握緊手機,“陸沉舟,我不去美國,也不要你的錢。我只要兩樣東西:第一,我父親案子的真相,我要他出獄。第二,我母親的醫(yī)療費,林晚的基金會會繼續(xù)支付,不用你管。”
“至于我,”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我會留在北京。我會去學法律,會去幫助那些像我一樣、被權力和金錢操控的女性。這是我欠林晚的,也是我欠我自己的。”
陸沉舟盯著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疲憊,但也有一絲……釋然?
“好。”他說,“隨你。”
他轉身,走向門口。在拉開門的那一刻,他停住,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
“白露,如果你是我,你會怎么做?”
“如果你父親被人逼死,如果你母親因此病逝,如果你十六歲就一無所有,要靠撿垃圾、打黑工才能活下去……十年后,你終于有了能力,有了機會,你會不會報仇?”
白露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