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天。
她以為的婚姻,她以為的愛情,她以為的歸宿,最后用一份價值二十億、卻滿是枷鎖的協議,畫上了**。
不,不是**。
是冒號,后面是更殘酷的真相,更血腥的廝殺。
林晚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眼淚流干,眼睛腫痛,她才慢慢止住顫抖。從地上爬起來,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沖臉。
鏡子里的女人,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像個鬼。
但眼神,一點點冷下去,硬起來。
她擦干臉,換了身衣服,重新梳好頭發,涂了點遮瑕膏蓋住眼下的青黑。然后走進衣帽間,打開密室。
屏幕亮起。
棋手群的頭像都在跳動。
林晚坐下,戴上眼鏡,在群里發出一條消息:
協議已簽。5%股權,對價1元,附加兩條毒丸條款:1.三年內我提離婚,他有權1元回購;2.我若有損害他或瀾海商譽的行為,同上。
蘇瑾的頭像幾乎秒亮:文件發我。
林晚將早已掃描好的協議發過去。
三分鐘后,蘇瑾的回復來了,很長,分了幾段:
看完了。典型的“禮物型陷阱”。
表面是贈與,實為控制。那兩條附加條款,在法律上屬于“附條件的贈與”,條件成就時,贈與可撤銷。關鍵在于“條件”的解釋權――什么叫“可能損害商譽的行為”?什么叫“單方面主張解除婚姻關系”?這些都可以做擴大解釋。
舉例:如果你在朋友圈發一句心情不好,他可以說這影響了瀾海股價,損害商譽。如果你因為家暴報警,他可以說你單方面破壞婚姻,構成“主張解除”。
更毒的是,協議第十五條第三款,小字部分:受讓方同意,本協議爭議由瀾海集團所在地法院專屬管轄。這意味著,如果將來打官司,是在他的地盤上打,法官、律師、甚至司法環境,他都占盡優勢。
總結:這份協議,簽了比不簽更糟。不簽,離婚時你還能主張分割夫妻共同財產。簽了,這5%的股權隨時可能被收走,而且你可能因為“違約”倒賠錢。
林晚看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停。
然后她輸入:如果我現在反悔,撕毀協議呢?
蘇瑾:不可以。協議第九條:本協議自雙方簽字之日起成立,不以辦理工商變更登記為生效要件。你已經簽字,協議生效。即使股權還沒過戶,合同關系已經成立。你單方反悔,他要告你違約,索賠金額可以很高。
果然。
陸沉舟把每一步都算死了。
簽,是陷阱。不簽,他會用別的理由發難。簽了反悔,是違約。
這是一局死棋。
至少,在陸沉舟看來,是死棋。
林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呼吸。
再睜開眼時,眼底一片清明。
她輸入:那么,解法是什么?
這次,回復的不是蘇瑾,而是周墨:
解法一:讓協議無效。找出簽約過程中的程序瑕疵,比如欺詐、脅迫、重大誤解。但陸做事謹慎,這種可能性低。
解法二:讓條件永不成就。三年內你不提離婚,不做任何“可能損害商譽”的事。但這等于被他捏住命門,任他拿捏。
解法三:讓回購條款失效。比如,讓他“無權”行使回購權。
林晚盯著“解法三”,問:具體?
周墨:股權回購需要資金。如果到時候,他沒有足夠的現金來回購這5%的股權呢?或者,他有現金,但被凍結了呢?又或者,回購需要董事會決議,而董事會不通過呢?
阿九插話:還可以在股權過戶后,立刻設置質押。比如,把這5%的股權質押給第三方,套出現金,轉移走。他要回購,得先解除質押,而質權人如果不配合……
許薇:輿論上也可以操作。如果他強行行使回購權,我們可以引導輿論,說上市前給妻子股權是作秀,上市后立刻收回,是欺騙投資者。sec最討厭這種。
陳燼:我在查他現金流的薄弱點。新加坡那家公司,有眉目了,實控人是個加拿大籍華人,和陸是斯坦福同學。這家公司成立半年,沒有任何實際業務,但收了瀾海2億咨詢費。錢已經分批轉往開曼群島。
秦知遙最后發,依然是心理側寫:
陸今天的行為模式,符合“分步控制”策略。先給甜頭(股權),再設枷鎖(條款),最后溫水煮青蛙,讓你逐漸失去反抗能力。他的預期是:你簽了協議,會覺得拿到20億,占了大便宜,從而對他產生感激和依賴。接著他會用條款約束你,讓你不敢發聲,不敢反抗。最后,等你完全被控制,他再提出離婚,你為了保住股權,只能接受他的條件。
但你的反應(流淚、說“我信你”)很好。這滿足了他的掌控欲和優越感,讓他認為計劃順利進行,會降低戒備。
下一步建議:繼續扮演“被感動但不安”的妻子角色。可以適當表現出對協議的擔憂,向他尋求安慰和保證。這會強化他對你的“控制者”心理定位,讓他更愿意透露后續計劃。
林晚一條條看完。
然后她在群里輸入:
蘇瑾,準備一份反制協議,核心是:如果陸在三年內提出離婚,或有任何過錯行為(出軌、家暴等),則我有權以1元價格,收購他名下等值股權。條款要隱蔽,嵌入到別的文件里,比如夫妻財產約定、遺囑附錄之類的。
周墨,盯緊他的現金流。我要知道,如果他要回購5%的股權,需要動用多少現金,這些現金在哪里。
阿九,在協議電子版里埋個后門。我要隨時知道他有沒有復印、掃描、發送給別人。還有,查一下他今天簽完協議后,第一個聯系的人是誰。
許薇,預熱稿可以發了。重點突出“豪門夫妻股權轉讓背后的權力博弈”,不用點名,但圈內人一看就知道在說誰。
陳燼,繼續挖白露和新加坡公司。我要知道,那2億咨詢費,最終去了哪里。
秦知遙,給我一套“被丈夫贈與股權后的標準反應指南”,從表情到語到肢體動作,越詳細越好。
六人幾乎同時回復:收到。
林晚關掉群聊,點開一個單獨的對話框。
棋手0號。
她輸入:協議已簽。下一步,他應該會推進離婚,但會用更溫和的方式。白露那邊,會有動作嗎?
這一次,0號回復得很快。
只有一句話:
明天,白露會搬進紫玉山莊。你的隔壁,16號別墅。
林晚盯著這行字,瞳孔驟然收縮。
隔壁。
16號別墅,空了快一年。上個月聽說賣了,買家神秘,全款現金交易。原來,是陸沉舟。
他要把白露,安置在她眼皮子底下。
在她剛剛簽下那份“三年內不提離婚”的協議之后。
在她剛剛為他流淚、說“我信你”之后。
林晚忽然笑了。
笑聲在密室里回蕩,冰冷,諷刺,帶著血腥氣。
好啊,陸沉舟。
你真是,一點活路都不給我留。
她關掉對話框,站起身,走到那面掛滿關系圖的墻前。
拿起一支紅色記號筆,在“陸沉舟”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然后在圈外,寫下一行小字:
開局讓五子。
圍棋里,讓子,是高手對低手的謙讓,是實力的碾壓,是“我讓你先手,你依然贏不了”的傲慢。
陸沉舟以為,他在讓她。
給她股權,給她“保障”,給她三年時間。
以為這樣,她就該感恩戴德,就該乖乖就范,就該在他劃定的籠子里,安靜地當一只金絲雀,直到他玩膩了,放她走,或者,捏死她。
但他不知道。
林晚放下筆,看著墻上那個紅色的圈,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這局棋,誰讓誰,還不一定。
她從密室出來時,已經是上午十點。
回到臥室,手機屏幕亮著,是陸沉舟發來的微信:
晚上七點,朗廷酒店頂樓餐廳,位子訂好了。記得穿那條藍色長裙,你穿最美。
附了一張照片,是餐廳的窗景,能看到整個城市的夜景。
林晚看著照片,忽然想起,結婚第一年紀念日,他們就是在那里過的。那晚窗外下著雨,城市燈火在雨幕中暈開,像打翻的調色盤。他說:“晚晚,以后的每一年,我們都來這里過紀念日,好不好?”
她說:“好。”
他們真的來了十年。
每一年的同一天,同一個位置,同一道招牌菜。
她曾經以為,這會是一輩子的約定。
林晚抬起手,回復:
好。我等你。
發完,她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湖水泛著粼粼波光。隔壁16號別墅的庭院里,有工人在搬運家具,進進出出。
新主人要入住了。
林晚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向衣帽間。
從衣柜最深處,取出那條藍色長裙。
verawang的定制款,絲綢面料,顏色是午夜藍,裙擺綴著細碎的施華洛世奇水晶,像把夜空穿在了身上。這是三年前陸沉舟送她的生日禮物,她只穿過兩次。
一次是生日當晚。
一次是去年結婚紀念日。
今晚,是第三次。
也是最后一次。
林晚把裙子掛在穿衣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素顏,家居服,頭發松散,眼睛還有點腫。
但眼神,已經和清晨那個在餐桌前流淚的女人,完全不同了。
她抬手,撫過裙子上冰涼的水晶。
然后輕聲說:
“晚安,陸沉舟。”
“今晚,我會好好陪你,過這最后一個紀念日。”
窗外,工人抬著一架白色三角鋼琴,走進16號別墅。
琴身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