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古民開口,聲音不大,但在一片嘈雜中異常清晰平靜,“我從沒咒過您。我給的調研和測算,是基于學校周邊十二家奶茶店的數(shù)據(jù)。我說日均需要一百五十杯才能比較穩(wěn)妥,您開業(yè)后最高也沒超過一百杯,大部分時間只有七八十杯,后來只有四五十杯。毛利率您自己也說不到五成。生意做不下去,是因為算不過來賬,不是因為誰咒的。”
他的話像冰水,澆在張偉父親狂怒的火焰上,但澆不滅,反而激起了更劇烈的蒸汽?!澳惴牌ǎ【褪悄隳菑垶貘f嘴!你早就等著看笑話!現(xiàn)在來裝好人?我告訴你,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他更用力地推著自行車,試圖繞過車頭。
“爸!別鬧了!這么多人看著!回家吧!”張偉哭喊著,幾乎要跪下來。
古民不再說話。他知道,此刻任何邏輯和事實都是徒勞。對方需要的不是一個真相,而是一個可以為所有痛苦負責的“魔鬼”。而這個角色,不幸地,被安排給了他。他迅速評估形勢:對方情緒失控,有攻擊意圖,但體力似乎不支(三個月的焦慮消耗),且有張偉阻攔。自己年輕,有自行車作為緩沖,且在學校門口,圍觀者眾,安全風險可控。最佳策略是脫離接觸。
他不再猶豫,猛地將自行車向后一拉,然后迅速調轉車頭,跨坐上去。“張偉,拉住你爸。”他對哭喊的同桌快速說了一句,然后腳下一蹬,自行車迅速向前滑去,匯入放學的車流。
“你別跑!王八蛋!你賠我錢!”身后傳來張偉父親嘶啞的、越來越遠的怒吼,以及張偉壓抑的哭聲和路人的議論。
古民沒有回頭,奮力蹬著車,直到轉過兩個街角,將那片混亂徹底甩在身后。他在一個僻靜的路邊停下,扶著車把,微微喘息。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剛才那一幕帶來的、遲來的腎上腺素沖擊和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
他成功了。他的市場調研是準確的,他的損益測算模型是精準的,他對風險的預判是清醒的。他甚至嘗試在危機中提供過具體的、低成本的改進建議。但這一切,最終換來的不是感激或反思,而是一句“烏鴉嘴”的污名和一次當街的追打。
這比生意失敗本身,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荒誕。這寒意,并非針對張偉父親個人(他理解其崩潰),而是針對某種普遍存在的、反智的、將失敗歸咎于“預者”而非自身決策的思維模式。這荒誕,在于理性與計算,在現(xiàn)實的人性、情緒和面子面前,顯得如此無力,甚至“有罪”。
他在路邊站了許久,直到心跳徹底平復。然后,他推著車,慢慢走回家。路上,他拿出手機,看到張偉在十分鐘前發(fā)來的一條信息,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古民看著這三個字,沒有回復。他能說什么?說“沒關系”?這件事的后果,不是一個高中生之間的“對不起”能承載的。二十萬的損失,一個家庭的財務危機,父子關系的裂痕,父親當街崩潰的尊嚴掃地……這些重量,遠非一句道歉可以平衡。而他,也無需為不是自己的錯誤承擔任何責任,更無需接受道歉來緩解對方的愧疚。保持沉默,是此刻對雙方最合適、也最清晰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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