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塵再次醒來,已是次日傍晚。長時間的沉睡和藥物的作用,讓他精神恢復了不少,雖然身體依舊虛弱,傷口隱隱作痛,但頭腦已恢復清明。他第一時間看向身旁,柳如煙依舊安靜地躺著,但臉色比昨日又紅潤了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呼吸平穩悠長,胸口的起伏也更加有力。
阿史那賀魯正在為她診脈,見衛塵醒來,點頭道:“柳姑娘脈象已趨平穩,體內余毒盡去,最遲明晨便可蘇醒。此番劫難,她因禍得福,‘枯木逢春’之法不僅祛除了劇毒,更激發了她自身的生命潛能,重塑了部分經脈,待她醒來,好生調養,修為當可更進一步。”
衛塵聞,心中大石終于落地。他掙扎著坐起,問道:“府中情況如何?昨夜傷亡如何?內奸可曾審出結果?”
阿史那賀魯扶他坐好,神色凝重道:“傷亡已統計。‘血煞衛’又添三死五重傷,蘇府家將陣亡七人,輕傷十余。昨夜來襲的黑衣殺手,除月主、血蝠、影魅逃脫,其余四十二人盡數伏誅,生擒六人,皆為死士,審訊艱難。內應方面,陳有福熬刑不過,已招供。他是受二房衛明舊部、一個名叫劉魁的管事暗中收買,許以重利和‘暗月’外圍頭目之位,才在昨夜作亂。據他交代,府中與他有同樣心思、與二房余黨或‘暗月’有瓜葛的,還有七八人,皆已按名單被韓統領控制。另外,從陳有福住處搜出與外界聯絡的密信和信物,正在由洛驚鴻大人核查。”
“劉魁?”衛塵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是二房一個不太起眼的外院管事,衛明被軟禁后,此人表現老實,便被留用,沒想到竟是條潛伏的毒蛇。“可曾擒獲?”
“已擒獲。韓統領親自帶人去的,那劉魁正欲從后門狗洞逃走,被當場拿住。從他房中搜出不少金銀和‘暗月’的令牌、密信。正在嚴加審訊,相信很快能有更多線索。”阿史那賀魯頓了頓,低聲道,“世子,有一事需告知你。老公爺……昨夜聽聞內亂,急怒攻心,又強撐病體指揮大局,今晨病情加重,咳血不止,方才剛剛服了安神的湯藥睡下。”
衛塵心中一緊:“祖父他……”
“無性命之憂,但……心力交瘁,舊疾復發,需長期靜養,不能再勞心勞力了。”阿史那賀魯嘆息道,“老公爺年事已高,接連經歷喪子(衛塵父親早亡)、家族內亂、外敵威逼,能支撐至今,已是不易。此番……恐怕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衛塵沉默。祖父衛錚,是大夏的軍神,是衛家的定海神針。但再堅硬的鋼鐵,也有疲勞的時候。接連的打擊,尤其是二子衛明的背叛和昨夜的內亂,對這位老人的打擊是巨大的。他強撐著,是為了家族,也是為了自己這個孫兒。如今,這根支柱,也需要休息了。
“我去看看祖父。”衛塵掙扎著要下床。
“世子,您傷勢未愈,且老公爺剛睡下……”阿史那賀魯勸阻。
“無妨,我就在外間看看。”衛塵堅持。在玄七的攙扶下,他來到衛錚居住的“松鶴堂”外間。
衛錚果然已經睡下,但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緊緊蹙著,臉上透著深深的倦容和病態的蒼白,呼吸略顯粗重。床邊侍立著老管家福伯,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福伯,祖父他……”衛塵低聲問。
“世子……”福伯看到衛塵,聲音哽咽,“老爺他……大夫說,是心血耗竭,郁結于胸,需安心靜養,不可再動氣操勞。可是……可是府中如今……”
“府中之事,有我。”衛塵沉聲道,看著祖父蒼老疲憊的睡顏,心中酸楚,但更多的是責任和堅定。“讓祖父好生休息,外面一切,我來處理。”
“是,世子。”福伯含淚點頭。
離開松鶴堂,衛塵對玄七道:“傳我令,封鎖祖父病重的消息,對外只祖父偶感風寒,需靜養。府中一應事務,暫由我處理。請韓統領、蘇老將軍、柳院使、馮公公、洛大人,以及族中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明日巳時,來松濤廳議事。”
“是。”玄七領命而去。
回到聽雨軒,衛塵坐在柳如煙床邊,握著她的手,默默出神。柳如煙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有所感應。阿史那賀魯說,她最遲明晨便可醒來。等她醒來,看到這內憂外患、祖父病倒的局面,又會如何?她身上的擔子,本不該這么重。
次日巳時,松濤廳。
廳內氣氛肅穆。衛塵坐在主位下首,面色仍有些蒼白,但腰背挺直,眼神清明。主位空著,象征著老家主衛錚的缺席。
左側坐著蘇定方、柳文柏、馮保、洛驚鴻。蘇定方面沉如水,柳文柏眉頭微蹙,馮保眼觀鼻鼻觀心,洛驚鴻則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右側則是衛氏族中幾位輩分高、有威望的長輩,以及暫時代理府中事務的幾位大管事。韓厲身上纏著繃帶,但堅持站在衛塵身后,如同鐵塔。
“昨夜之事,想必諸位已知曉。”衛塵開門見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暗月’賊心不死,勾結內奸,夜襲我府,幸得諸位鼎力相助,將士用命,方能擊退強敵,肅清內亂。衛塵在此,謝過諸位。”說著,他起身,鄭重一禮。
蘇定方擺手:“賢侄不必多禮。蘇衛兩家,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暗月’猖獗,不僅是衛家之敵,亦是我大夏之患。”
柳文柏點頭:“柳某雖一介醫者,亦知覆巢之下無完卵。衛家但有差遣,柳家義不容辭。”
馮保尖聲道:“剿滅逆黨,護衛朝廷,乃‘靖暗司’分內之責。衛世子客氣了。”
洛驚鴻只微微頷首。
衛塵再次致謝,然后道:“經此一夜,賊人雖退,內奸雖除,然我衛家亦損失不小。祖父年事已高,又連日操勞,舊疾復發,需長期靜養,無法再主持府中事務。”
此一出,廳中幾位族老和管事皆面露憂色,低聲議論起來。衛錚是衛家的主心骨,他若倒下,對衛家士氣打擊不小。
“國不可一日無君,家不可一日無主。”衛塵環視眾人,聲音沉穩,“祖父靜養期間,府中一應事務,由我暫代處理。外有強敵虎視,內有隱憂未平,秋a大典在即,朝局波譎云詭。值此多事之秋,衛塵年輕識淺,恐力有未逮,還請諸位叔伯長輩,蘇世伯,柳院使,馮公公,洛大人,不吝相助,共度時艱。”
他這番話,既表明了自己接掌權力的決心,也擺低了姿態,請求各方支持,可謂滴水不漏。
幾位族老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都知道衛塵近來的表現,無論是整頓家族產業,還是應對“暗月”襲擊,都展現出遠超年齡的沉穩和手腕。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蘇家、柳家甚至“靖暗司”的明確支持,自身又得《神農醫武總綱》傳承,潛力無限。由他暫代家主,是眼下最合適的選擇。
一位須發皆白、在族中威望最高的族老,衛塵的叔祖衛嶸,緩緩開口道:“塵兒雖年輕,然處事有度,沉穩果決,更有諸位大人鼎力支持。老公爺靜養期間,由塵兒暫代家主之職,老夫并無異議。只是,塵兒你傷勢未愈,還需以身體為重,府中瑣事,可交予可靠之人打理,你居中調度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