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雪閣”風波次日,衛塵便讓青荷持其名帖與客卿長老令牌,前往太醫院,拜訪與葉老有舊的王院判,咨詢“醫士”資格考核與私人藥物報備流程。王院判得知是葉老引薦,又聽聞陳夫人對衛塵頗為推崇,倒也客氣,詳細說明了考核的科目、時間、以及藥物報備所需的材料清單,并暗示若有陳夫人或幾位有分量的貴人作保,流程可加快。
與此同時,蘇清雪與周氏也各自聯絡相熟的貴婦,解釋昨日風波,穩定“塵雪閣”會員人心。多數夫人對“回春堂”的霸道行徑頗為不滿,對衛塵的應對表示認可,會籍穩固。靖安侯三夫人雖仍有疑慮,但在蘇清雪的斡旋和衛塵承諾為其侄女診病的誠意下,態度也有所緩和。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數隊身著不同官服的人馬,幾乎同時從京兆尹衙門、太醫院稽查司、以及云京府“藥監所”出發,目標直指衛塵名下的數處產業。
“藥監所”是直屬戶部、專司督查全國藥材質量、查禁偽劣藥材及違禁藥物的機構,權力頗大,平素極少直接參與地方具體案件。此次竟與京兆尹、太醫院聯合行動,顯然是“回春堂”動用了更高層的關系,意圖一舉將衛塵摁死。
竹心苑書房,衛塵剛剛結束晨間調息,陳伯便神色倉皇地沖了進來,甚至忘了敲門。
“東家!不好了!‘藥監所’、京兆尹、還有太醫院的人,分三路,同時去了‘濟世堂’、‘仁濟堂’、‘保和堂’!說是接到線報,鋪子里藏有‘違禁藥材’和‘未經報備的非法藥物’,要突擊檢查,就地查封!帶隊的,是‘藥監所’的馮主事,還有太醫院的嚴主事,京兆尹的周副判官也在!陣勢很大!”
衛塵眼神驟然一凝。終于來了,而且是三路齊發,直指他最核心的產業!‘濟世堂’是他個人根基,‘仁濟堂’、‘保和堂’是西院管轄的藥鋪,也是衛家產業。對方這是要全面打擊,不僅要毀他個人,還要打擊衛家。
“塵雪閣’那邊呢?”衛塵立刻問。
“‘塵雪閣’那邊暫時沒動靜,但老奴過來時,看到有官差在‘碧波巷’口轉悠,似乎在監視。”陳伯急道。
“知道了。”衛塵迅速冷靜下來,對侍立一旁的衛平、衛安道,“衛平,你立刻帶幾個人,去‘濟世堂’。衛安,你去‘仁濟堂’和‘保和堂’。你們的任務是,確保掌柜、伙計的安全,記錄下所有搜查人員的行、以及他們帶走或查封了什么。若對方無理取鬧,或企圖栽贓,設法留下證據,但不要發生正面沖突。尤其是注意,他們是否攜帶不該出現的東西進入。”
“是!”衛平、衛安領命,轉身就走。
“青荷,”衛塵又對青荷道,“你立刻去葉老府上,將情況告知。請葉老務必出面,至少保住‘仁濟堂’、‘保和堂’不被隨意查封,這是家族產業,不容有失。同時,讓葉老設法聯系家主,說明情況。”
“墨蘭,”衛塵看向墨蘭,“你去蘇府,告知蘇小姐。請她設法,通過蘇家或她的人脈,了解‘藥監所’馮主事的背景,以及此次行動背后,除了‘回春堂’,還有誰在推動。另外,讓她提醒‘塵雪閣’的會員,近日若無必要,暫勿前往,以免被波及。”
“陳伯,你留在竹心苑,應付可能上門的官差。就說我重傷未愈,不宜見客,所有事務,讓他們去找西院管事或外事處。”
眾人領命,迅速散去。
衛塵獨坐書房,臉色沉靜,但眼中寒意凜冽。他知道這是硬仗,對方動用官方力量,以“檢查違禁”為名,行打壓之實。這種手段,粗暴但有效,若被他們找到“違禁藥材”或“非法藥物”(無論是真有還是栽贓),輕則罰款查封,重則入罪,產業盡毀,名聲掃地。
他必須立刻反擊,不能坐以待斃。
他鋪開紙筆,快速書寫。第一封信,是給陳夫人的,詳述“回春堂”勾結官府、濫用職權、打擊報復之事,并點出對方目標不僅是自己,更是要破壞陳夫人和永寧伯太夫人等貴婦正在享用的藥物供應。請陳夫人利用其影響力,向太醫院及更高層面反映情況,遏制這種公報私仇、擾亂秩序的行為。
第二封信,是給雷豹的。內容簡單,讓他立刻動用“血煞堂”在城西的眼線,散布“回春堂”因競爭不過“塵雪閣”,惱羞成怒,勾結貪官,陷害良商的消息。同時,重點收集“回春堂”自身在藥材以次充好、偷稅漏稅、以及與地下勢力勾結方面的證據,尤其是“玉容散”可能含有鉛粉等有害物的線索,準備必要時拋出去,攪渾水。
第三封信,是給阿福的。讓他通過老鬼的渠道,查“藥監所”馮主事、太醫院嚴主事、京兆尹周副判官三人,近期有無異常收入、或其家人有無與“回春堂”的利益往來。同時,留意“回春堂”是否有大規模轉移或銷毀某些敏感藥材、賬目的舉動。
信件寫罷,用火漆封好,喚來兩名可靠的家丁,分別送往陳府、雷豹處和“濟世堂”。
做完這些,衛塵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濟世堂”的方向。進化后的“洞微之眼”雖然無法看到那么遠,但他的感知仿佛能穿透空間,感受到那邊的混亂與緊張。
他必須去。不是去硬碰硬,而是要去坐鎮,穩定人心,同時……親眼看看對方的手段。
“陳伯,備車,去‘濟世堂’。”衛塵吩咐。
“東家,您這身子……”陳伯擔憂。
“無妨,只是看著虛弱些罷了。走吧。”
馬車駛出竹心苑,朝著東城“濟世堂”疾馳。一路上,能看到不少百姓對著官差隊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顯然,三處藥鋪同時被查,已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抵達“濟世堂”時,鋪子外已被官差和看熱鬧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鋪門大開,里面傳來官差的呼喝聲和翻箱倒柜的動靜。阿貴和幾個伙計被趕到角落,神色憤懣又惶恐。衛平帶著兩名黑麟衛,站在一旁,冷眼旁觀,手中拿著紙筆,默默記錄。
帶隊的是“藥監所”的馮主事,一個四十余歲、面容嚴肅、眼神銳利的中年官員。太醫院的嚴主事和京兆尹的周副判官陪在一旁,臉色各異。林瑯竟也在一旁,負手而立,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冷笑。
“回春堂”這次是撕破臉皮,親自下場督戰了。
衛塵在馬車上略作偽裝,讓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然后在陳伯攙扶下,分開人群,走進鋪子。
“阿貴,怎么回事?”衛塵聲音虛弱,但清晰。
阿貴見到衛塵,如同見到主心骨,連忙上前:“東家,您可來了!馮主事他們一來,就說接到舉報,咱們鋪子里藏有‘南疆違禁毒草’和‘未經報備的私制藥物’,要搜查。我們攔不住……”
馮主事聞聲轉過身,目光如電,落在衛塵身上:“你就是衛塵?來得正好。本官奉命稽查違禁藥物,這是搜查令。你既來了,便在此等候結果吧。”
衛塵微微拱手:“馮主事,周大人,嚴主事。衛某經營此鋪,一向守法,所售藥材藥物,皆來自正規渠道,有賬可查,何來違禁之說?不知舉報者何人,可有實證?僅憑一紙匿名舉報,便如此興師動眾,是否……”
“是否什么?”馮主事打斷衛塵,冷聲道,“本官行事,自有法度。舉報者乃可靠線人,證據確鑿。你若有冤,待搜查完畢,自可申辯。來人,繼續搜!仔細些,柜下、墻縫、地磚,一處都不要放過!”
官差們應諾,搜查得更加賣力,幾乎將整個鋪子翻了個底朝天。藥材被倒出,瓶瓶罐罐被打開查驗,連后院的庫房和制藥間也被闖入。
衛塵冷眼旁觀,心中卻快速盤算。對方既然敢來,必然有所準備。所謂的“違禁毒草”,很可能是“回春堂”事先準備好的栽贓之物,會在搜查過程中,被“意外”發現。至于“未經報備的私制藥物”,恐怕就是指“玉肌養顏膏”、“強骨散”這些。
他必須阻止栽贓,至少,要抓到現行。
“洞微之眼”悄然開啟,如同無形的雷達,掃描著鋪內每一個官差的動作、神態,以及他們可能藏匿物品的位置。
時間一點點過去。鋪子里一片狼藉,但并未發現什么“違禁毒草”。馮主事、嚴主事、周副判官的臉色都有些難看起來。林瑯眼中也閃過一絲焦躁。
“馮主事,看來是舉報有誤,或是有人誣告。”衛塵緩緩開口,“鋪子被翻成這樣,已影響生意。若無發現,是否……”
“急什么!”馮主事哼了一聲,目光掃向后院,“還有一個地方沒查――你那個制藥間!”
他親自帶著人,走向后院制藥間。衛塵、林瑯等人也跟了過去。
制藥間內,擺放著各種制藥器具和部分半成品藥材。一名官差在馮主事示意下,開始仔細翻查。忽然,他指著墻角一個不起眼的、平時用來堆放雜物的舊木箱,道:“大人,這箱子似乎有夾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