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鴻遠的震怒與雷厲風行的徹查命令,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衛家深潭,激起的不僅是漣漪,更是深藏于潭底的淤泥與沉渣。接下來的三日,衛府內外風聲鶴唳,暗流洶涌,各種明里暗里的調查、對峙、審訊、以及暗地里的交易與妥協,在無聲的刀光劍影中進行。
第三日傍晚,衛家議事廳再次燈火通明,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肅殺。衛鴻遠高居主位,面色沉靜如水,但眼底深處卻醞釀著風暴。葉老坐在其左下首,閉目養神,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右側是三房家主衛鴻博、四房家主衛鴻禮,以及三位須發皆白、面容古板嚴厲的執法族老。大廳中央,二房管事衛祿臉色慘白,被兩名氣息冷峻的家族執法弟子一左一右看守著,雖未被捆綁,但明顯已被控制。下首還坐著幾位負責不同調查方向的暗衛頭目和賬房管事。
廳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出輕微的噼啪聲。
“開始吧。”衛鴻遠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將這幾日所查,一一稟報。”
一名暗衛頭目率先出列,抱拳躬身,聲音沉穩:“啟稟家主、各位族老。關于陳狂尸身藏匿后院一事,經暗衛三日細查,已查明內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愈發慘白的衛祿,繼續道:“內應共兩人。一人是后廚負責運送泔水雜物的雜役趙四,已于兩日前在試圖向府外傳遞消息時被擒。另一人,是二房外院護衛小頭目,名喚劉勇,是衛祿管事的遠房表侄,于昨夜在賭場被控制。經分別審訊,二人均已招供。”
暗衛頭目取出一疊供詞,呈給衛鴻遠,同時口述:“據趙四供認,當日大比結束,陳狂被其‘血牙衛’抬出祖祠范圍后不久,劉勇找到他,以五十兩銀子和其家中老母性命為要挾,命他子時三刻,借運送雜物之機,開啟后角門,將一具用麻袋包裹的‘重物’秘密運入,并藏匿于后院廢棄柴房角落的雜物堆下。趙四照做,事后得銀。劉勇則負責在外接應,并將‘重物’搬運至藏匿點。經指認現場,與陳狂尸身發現位置吻合。”
“劉勇供認,是受其表叔,即衛祿管事指使。衛祿于大比當日傍晚,交給他一百兩銀票,命他聯絡趙四,設法將一具‘重要貨物’秘密運入府中藏匿,并明此事關乎二房重大利益,不得泄露。劉勇問及貨物為何,衛祿未明說,只道是‘仇家遺骸,需暫避風頭’。劉勇見錢眼開,又畏懼衛祿權勢,便照辦。事后,衛祿又命他銷毀與趙四聯絡的痕跡,并設法在家族調查時誤導方向。”
暗衛頭目說完,退到一旁。另一名暗衛頭目出列,接著稟報:“關于昨夜潛入靜室、意圖謀害塵少爺的刺客身份。經查,此人代號‘影鼠’,乃‘狼窟’拳場秘密豢養的暗殺者,擅長潛行、用毒、短刀。其真實身份為城南一破落戶子弟,因欠下‘金鉤賭坊’巨債,被‘狼窟’吸納,經數年訓練,專司清除異己、滅口等陰暗勾當。在其‘狼窟’秘密據點住所內,搜出‘狼頭令’鐵牌碎片若干,以及部分與‘金鉤賭坊’往來賬目,其中多次提到‘胡老板’、‘徐管事’及代號‘灰鼠’的中間人。另外,在其床下暗格,發現一冊加密名錄,記錄著其近年執行的‘任務’,其中三條,指向衛府。”
暗衛頭目翻動手中的密報:“第一條,兩月前,奉命于西城柳條巷,滅口一欠債賭徒全家三口,因其在賭場醉酒后,曾吹噓知曉‘回春堂’林三爺(林茂)與胡老板的‘南邊大買賣’。第二條,一月前,奉命跟蹤監視‘濟世堂’東家衛塵,并定期向‘灰鼠’匯報其行蹤。第三條,便是昨夜,接‘灰鼠’直接命令,潛入衛府靜室,以‘雞鳴五鼓返魂香’謀害衛塵,事成后可得黃金五百兩。命令中提及,此為‘貴人所托,不容有失’。”
“貴人所托?”三房家主衛鴻博眉頭一皺,看向衛祿,“衛祿管事,這‘貴人’,所指何人?”
衛祿身體一顫,強作鎮定:“屬下……屬下不知!此人血口噴人,定是誣陷!屬下與‘狼窟’、‘灰鼠’素無往來!”
“素無往來?”先前那名暗衛頭目冷哼一聲,再次上前,從懷中掏出一本藍色封皮的賬簿,以及幾張折疊的銀票和信件,“這是在衛祿管事臥房床板夾層,以及其城外別院書房暗格中,搜出的東西。請家主、族老過目。”
賬簿和證據被呈上。衛鴻遠快速翻閱,臉色越來越沉。葉老也睜開了眼,拿過幾張銀票和信件查看。
賬簿上,詳細記錄了近一年來,衛祿經手的、與“金鉤賭坊”胡老板、“狼窟”徐琨以及“灰鼠”之間的數筆大額銀錢往來。其中最大的一筆,發生在三個月前,金額高達兩萬兩白銀,備注為“南貨定金”。還有數筆,從幾百到幾千兩不等,備注多為“勞務酬金”、“信息費”、“封口費”等。銀票則來自“金鉤賭坊”票號,數額與賬簿部分記錄吻合。信件則是“灰鼠”與衛祿的密信,雖多用暗語,但提及“南邊新到一批貨,成色上佳,需盡快安排脫手”、“昊少爺所需‘血元丹’已備妥,三日后老地方交割”、“陳狂之事已安排妥當,靜候佳音”等語,雖未明指,但結合上下文,其意昭然若揭。
“南貨?血元丹?陳狂之事?”衛鴻遠放下賬簿,目光如冰錐般刺向衛祿,聲音冷得能凍結空氣,“衛祿,你作何解釋?我衛家何時需要與‘狼窟’、‘灰鼠’之流做‘南貨’買賣?昊兒所需的‘血元丹’,又是何物?與那‘暴血丹’有何關聯?陳狂之事,你‘安排’了什么?!”
每一問,都如同重錘,砸在衛祿心上。他冷汗如雨,臉色已無人色,嘴唇哆嗦著,卻吐不出完整的句子:“屬下……屬下……是……是昊少爺……是二老爺……不,不……”
“是二老爺讓你做的,還是昊少爺讓你做的?”四房家主衛鴻禮沉聲逼問,“亦或是,你假借二房之名,中飽私囊,勾結外賊,禍害家族?!”
“是……是……”衛祿精神近乎崩潰,在鐵證和巨大的壓力下,終于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哭嚎道:“家主饒命!族老饒命!屬下……屬下也是一時糊涂,被豬油蒙了心啊!”
他涕淚橫流,斷斷續續地開始招供:“一年前,昊少爺通過鋒少爺,結識了‘灰鼠’。昊少爺那時在家族中威望受挫,急需錢財和……和一些能快速提升實力、或助他穩固地位的東西。‘灰鼠’便牽線,讓昊少爺與‘金鉤賭坊’的胡老板搭上了關系。胡老板手眼通天,不僅掌控‘狼窟’拳場,還與南邊某些神秘勢力有來往,能弄到一些……一些尋常渠道弄不到的‘好東西’,比如可短時間提升功力的‘血元丹’、‘暴血丹’,還有一些來自南疆的、據說有奇效的藥材和器物……”
“昊少爺開始只是小打小鬧,用私房錢購買‘血元丹’輔助修煉,效果顯著。后來胃口越來越大,但銀錢不湊手,便讓屬下……讓屬下挪用了一些二房名下產業的流水,與胡老板做起了‘南貨’買賣。所謂‘南貨’,其實大多是一些來路不正的珠寶玉器、古董字畫,還有些……有些據說蘊含‘異力’的古怪器物和藥材。我們低價收進,通過二房的一些商鋪和渠道,高價賣出,牟取暴利。昊少爺拿大頭,胡老板抽成,屬下……屬下也得些辛苦錢……”
“那‘血元丹’、‘暴血丹’,究竟是何物?與陳狂可有關系?”葉老冷聲問道。
衛祿顫聲道:“‘血元丹’是‘血神教’秘制的丹藥,據說以特殊藥材和……和生靈血氣煉制,可小幅、持續地刺激氣血,提升修煉速度,但長期服用,據說會依賴成癮,且損傷根基。‘暴血丹’則是其強化版,藥力霸道,可短時間內大幅提升實力,但反噬更重,據說……據說煉制時加入了更陰毒的東西。這兩種丹藥,都是胡老板通過‘灰鼠’,從‘血神教’外圍勢力處搞來的。陳狂……陳狂額頭有‘血牙圖騰’,那是‘血神教’‘血煉衛’的標記!他……他很可能也服用過類似丹藥,或是修煉了‘血神教’的邪功!他上門挑戰,固然是武癡心性,但背后,未必沒有胡老板或‘血神教’的推動,或許……就是想試探衛塵少爺的虛實,或是借機……”
他沒有說下去,但在場眾人心中都已明了。借陳狂這把“狂刀”,除掉衛塵這個突然崛起、可能威脅到他們秘密交易的“變數”。
“陳狂尸身藏匿,也是你安排的?”衛鴻遠追問。
“是……是二老爺……不,是二房主(衛鴻濤)的意思!”衛祿此刻為了活命,已顧不得許多,“陳狂敗亡,死狀詭異,其尸身若被家族或官府細查,恐會牽扯出‘血神教’和丹藥之事。二老爺命屬下務必將其尸身處理干凈,不能留下把柄。屬下便找了劉勇和趙四,想將尸身暫藏后院,待風頭稍過,再秘密運出城外銷毀。沒想到……沒想到家主查得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