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塵離了小院，穿過兩道垂花門，走在通往中庭的廊道上。

沿途已可見不少衛(wèi)家下人行色匆匆，捧著果盤、點心、茶具，或抬著桌椅板凳，向前院方向而去。人人臉上都帶著逢年過節(jié)的喜氣，或是小心翼翼不敢出錯的緊張。偶爾有仆役抬頭瞥見他，目光中先是慣有的輕視或不屑，隨即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匆忙低頭，快步走開，不敢與他對視。

昨晚后山寒潭的動靜或許不大，但衛(wèi)昊帶著幾個心腹半夜出府，天亮前又狼狽而回，且衛(wèi)昊手腕明顯有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這些消息在某些圈子里是瞞不住的。雖然具體發(fā)生了什么尚不清楚，但衛(wèi)塵這個“廢物”庶子安然無恙地出現(xiàn)在這里，本身就透著不尋常。

衛(wèi)塵對周圍的目光視若無睹，只是穩(wěn)步前行。體內(nèi)那縷淡青色的真氣，在晨間清涼的空氣中，似乎運轉(zhuǎn)得更加活潑順暢。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路過某些栽種了松柏、梅竹的庭院時，周圍的“靈氣”似乎比別處稍微濃郁、活躍那么一絲。

這印證了《神農(nóng)武經(jīng)》“引氣篇”的記載，草木繁盛之處，木屬性靈氣更易聚集。

正當他轉(zhuǎn)過一個回廊拐角，準備踏入前往前院的甬道時――

懷中，貼身收藏的那枚“神農(nóng)古玉”，毫無征兆地，微微一熱。

那熱意并不灼人，卻異常清晰，仿佛沉睡之物忽然驚醒，發(fā)出無聲的呼喚。與此同時，丹田處的翠綠氣旋也隨之輕輕一顫，旋轉(zhuǎn)速度加快了一絲，與古玉的溫熱產(chǎn)生奇妙的共鳴。

衛(wèi)塵腳步一頓。

他不動聲色地側(cè)身，避開一個端著熱湯匆匆走過的丫鬟，目光投向東北方向。

那是后山寒潭的方位。

古玉的異動，是在暗示什么？

難道昨夜匆忙，在寒潭下遺漏了其他東西？還是說……那寒潭本身，就與這古玉，或者說，與“神農(nóng)”傳承有關？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念頭。家族年會在即，此時折返后山，風險不小。但古玉是他目前所知的、與母親和傳承關聯(lián)最緊密之物，它的異動，很可能意味著重要的線索或機遇。

機遇，往往與風險并存。

衛(wèi)塵幾乎沒有太多猶豫，便做出了決定。他身形一轉(zhuǎn)，不再走向前院，而是拐入一條通往側(cè)門、相對僻靜的小徑。他步伐加快，但依舊沉穩(wěn)，避開幾處可能有人的地方，很快來到一道專供下人采買、運送雜物進出的角門。

守門的老仆正靠著門房打盹，被衛(wèi)塵的腳步聲驚醒，睜開惺忪睡眼，見是衛(wèi)塵，臉上習慣性地堆起敷衍的笑：“喲，是三少爺啊，這么早這是……”

“出去透透氣。”衛(wèi)塵打斷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若是往常，這老仆少不得要錄婦洌踔了饕愫么Σ趴峽擰5袢眨ゼ拔萊灸撬驕參薏u難劬Γ睦錈煥從傻匾煌唬階轂叩幕把柿嘶厝ィζ鶘砝∶牛骸笆牽牽僖耄縲┗乩矗昊崢煒劑恕！

衛(wèi)塵不再看他，側(cè)身出門，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街道的拐角。

老仆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撓了撓頭，低聲嘀咕：“邪性……這眼神，怎么跟變了個人似的……”

……

再次來到后山，天色已比黎明時亮了許多。雪后初霽，淡金色的陽光灑在銀裝素裹的山林間，本該是靜謐祥和的景象。但寒潭所在的山坳，卻依舊籠罩在一層化不開的陰寒之中，陽光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削弱、扭曲，難以深入。

衛(wèi)塵站在潭邊，昨夜打斗的痕跡已被新雪覆蓋大半，只有冰面上那個碎裂的窟窿依然存在，邊緣的冰層微微反光。四周寂靜無聲，連鳥雀的鳴叫都聽不到。

他取出懷中的“神農(nóng)古玉”。玉佩在晨光下呈現(xiàn)出溫潤的翠綠色，內(nèi)部仿佛有煙云流轉(zhuǎn)，此刻，那溫熱感更加強烈了，甚至發(fā)出極其微弱的、只有貼近才能察覺的嗡鳴，指引的方向，直指幽深的潭水。

果然在下面。

衛(wèi)塵不再遲疑。他褪去外袍，只著單薄里衣。冰冷的空氣讓他皮膚瞬間起了一層細栗，但體內(nèi)真氣自行加速運轉(zhuǎn)，暖流涌動，抵御著寒意。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冰窟。

噗通！

冰冷刺骨的潭水再次將他淹沒。但這一次，感覺已截然不同。真氣護體，對寒冷的抵抗大大增強，五官感知在水中也更為敏銳。他睜開眼，憑著記憶和古玉的指引，朝著昨夜發(fā)現(xiàn)玉佩的潭底位置潛去。

潭水幽暗，越往下，光線越少，水壓也越大。尋常人至此，早已視線模糊，呼吸困難。但衛(wèi)塵運轉(zhuǎn)真氣，雙目在黑暗中竟能勉強視物，看清數(shù)尺內(nèi)的情景。潭底怪石嶙峋，水草搖曳，偶爾有不知名的小魚驚慌竄過。

很快，他再次來到了那塊平坦的青石附近。

古玉在他掌心發(fā)熱發(fā)燙，嗡鳴也變得更清晰，幾乎是在“拖拽”著他，朝著青石側(cè)后方一處被水草和淤泥半掩的巖壁縫隙而去。

衛(wèi)塵撥開濃密的水草，清理掉表面的淤泥，露出巖壁的真容。那里并非完整的石壁，而是一道狹長的、天然形成的裂縫，僅容一人側(cè)身擠入，內(nèi)部黑黢黢的，不知深淺。

裂縫邊緣的石質(zhì)，與周圍明顯不同，顏色更深，質(zhì)地也更細膩，隱隱有被人工打磨過的痕跡。若非古玉指引，在這幽暗潭底，極難發(fā)現(xiàn)。

沒有猶豫，衛(wèi)塵側(cè)身擠進裂縫。

初時狹窄逼仄，巖石粗糙，刮擦著身體。但前行約莫兩三丈后，空間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隱藏在水下巖壁中的小型洞窟，入口被巧妙的地形和植被掩蓋。洞窟不大，方圓不足兩丈，頂部高于水面，形成一個微小的空氣腔，讓衛(wèi)塵得以浮出水面，換了口氣。

空氣渾濁潮濕，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水汽，但并不憋悶，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氣流在緩緩流動。

他爬上洞窟內(nèi)一處略高于水面的石臺。石臺平整，顯然是人工開鑿而成。平臺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而平臺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簡單的石制蓮座。蓮座之上，空空如也，但中心有一個凹陷的痕跡，形狀、大小，恰好與他手中的“神農(nóng)古玉”吻合。

衛(wèi)塵心中一動，走上前，將古玉輕輕放入那凹陷之中。

嚴絲合縫。

嗡――

低沉的鳴響自蓮座內(nèi)部傳出，整個小型洞窟都隨之輕輕一震。緊接著，以蓮座為中心，一道道細密繁復的銀色紋路在石臺上亮起，如同活過來的藤蔓，迅速向四周蔓延，瞬間布滿了整個平臺，甚至延伸到了周圍的巖壁上。

光芒并不刺眼，而是柔和、清冷，如同月華。紋路古老玄奧，蘊含著難以喻的韻律。

與此同時，蓮座上的“神農(nóng)古玉”光芒大放，翠綠色的光暈如水波般蕩漾開來，與石臺上的銀色紋路交相輝映。光暈中，似乎有更多的、比之前寒潭下更加清晰有序的信息流，順著與古玉接觸的手指，涌入衛(wèi)塵的腦海。

這次不再是《神農(nóng)武經(jīng)》或《黃帝醫(yī)典》的具體內(nèi)容，而更像是一段被封印的“留”，或者說，“傳承的補充說明”。

一個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威嚴，卻又帶著一絲疲憊與期許的聲音，在他意識中響起：

“后世血脈，汝既能至此，喚醒吾留于此地的印記，可見汝之靈根已初步蘇醒，亦與古玉血脈相連……甚好。”

“此玉乃吾之一脈信物，亦為傳承之引，內(nèi)蘊乾坤，妙用無窮，需汝日后自行探尋。此處乃吾昔年游歷四方，偶經(jīng)此寒脈匯聚之地，留下的一處印記節(jié)點。借此地寒煞與地下水脈之力，可保此印記千年不散，唯待有緣血脈。”

“汝既得《神農(nóng)》《黃帝》二經(jīng)，當明醫(yī)武之道，濟世為本。然，此世靈氣衰微，大道隱晦，修行艱難百倍于上古。吾留印記于此，另有一事相告，亦是一份機緣，一份責任。”

聲音微微一頓，似乎帶著沉痛的追憶。

“吾之一脈，曾守護一物，關乎遠古之秘，亦引來滔天大禍。強敵來襲，山門傾覆，血脈凋零……吾攜傳承與信物，重傷遠遁，最終于斯地留下布置，將部分真相與線索封于古玉及此印記之中，以待后來者。”

“然，為防不測，亦為避免汝修為不足時，莽撞涉險，招致殺身之禍，吾將關鍵線索分割封印。此處印記，僅能告知汝下一步方向……”

隨著聲音，一幅極其模糊、殘缺的地圖影像，在衛(wèi)塵意識中浮現(xiàn)。地圖大部分區(qū)域籠罩在迷霧中，只有西北方向，一個點微微閃爍，旁邊標注著兩個古樸的文字――字跡殘缺，但隱約可辨是“昆侖”二字的偏旁部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