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醒得很早。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邊依舊是那無邊的血紅,像某種凝固未散的災厄,從天際向下流淌。他并不驚訝。這里是惡魔的世界,這片天空從未變過,像一塊長年未愈的疤痕,懸在空中,逼迫著所有置身其中的靈魂不斷回望它曾流血的來處。
他緩緩坐起,床褥下的聲音極輕,幾乎無法驚動沉睡中的人。枕邊傳來艾什莉平穩的呼吸聲,她仿佛還沉浸在夢中。但他知道,她昨夜根本沒有真正睡著。她太了解他了,了解得幾乎敏感到病態。只要他翻個身,哪怕只是片刻的停頓,都會被她察覺。
她什么都沒問,卻什么都看在眼里。
安德魯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外套。腳步落在厚重地毯上,無聲地走到窗前。那窗沒有玻璃,只有一道由暗金紋理鐫刻出的結界,將外界如同熔漿般翻騰的天空阻隔開來。他伸出手,指尖停在結界邊緣,像是在試探那層冷硬的溫度,又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理由,不去看身后那道人影。
窗外是虛空,是不見底的沉寂之海,像一面死水般的鏡湖,倒映著他此刻沉默的輪廓。他靜靜望著那一片翻涌不定的血光,神色平靜,卻不安地緊了緊指節。
他已經不止一次想過逃避這份感情。
如果他退開,是不是一切都會簡單一些?如果他承認自己錯把占有當作愛,是不是艾什莉就能自由地做出選擇?他不該在她身上壓上太多——不該用“愛”這個字眼去掩飾從小到大逐漸滋長出來的執念和依賴。
可每一次,他都無法真正做到放手。
心底某個聲音總在抗議,在叫喊,在試圖否認這一切是錯的。那個聲音不是理智的,不是清醒的,但它實在太過真實,就像他心臟跳動的頻率,像他對她的凝視,像他在夢中也會本能握緊她手的動作。
“我到底在怕什么?”他輕聲自問,聲音幾不可聞。
他向來是個冷靜的人,太冷靜,以至于所有人都覺得他沒有情緒。可唯獨艾什莉,是例外。她一靠近,他所有習得的克制便搖搖欲墜。從她第一次哭著喊他名字的時候,他就已經失去了防備。是她把他從那個破碎的家庭里拉了出來——不是他拯救了她,而是她拯救了他。
可如今,他卻開始懷疑,這份愛是否真正純粹。
他是否只是將她當作那個“不能失去”的存在,用所謂的“親密”去維持他唯一的安全感?
他不敢想下去。
他轉身,想回到床邊,卻看到她已經醒了。
艾什莉靜靜坐在床頭,頭發有些凌亂,抱膝靠著床欄。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朝他走來,也沒有露出笑容或驚訝。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里沒有責備,只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等待,也像是確認。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遠,但空氣卻像被某種無形的屏障切割成兩端,各自包裹著不同的沉默和猶豫。
“安德魯。”她開口,聲音低啞,顯然也沒有休息好。
他頓了一瞬,才答:“醒了?”
她點點頭,卻沒有回應他的問句,而是反問道:“你在想什么?”
“沒什么。”他下意識地回避,語氣淡得幾乎過于刻意。
艾什莉站起來,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她不再保持距離,而是毫不猶豫地站在他面前仰望他,眼神直視他的眼睛,不給他逃避的余地。
“你一直在疏遠我。”她說。
“沒有。”他下意識否認。
“你以前不會用‘沒什么’來回答我。”她說得輕,但字字擊中要害。
他垂下眼,不再爭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