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從眼皮的縫隙里滲進來的。
一開始只是模糊的亮,然后逐漸變得刺眼,像有什么在緩緩拉開意識的帷幕。安德魯在某個恍惚的瞬間,感覺自己像從水底浮起,呼吸重新被空氣接管,沉重的身體也漸漸找回了重量。
疼痛,是更晚一步到來的。
胸口像被人用拳頭碾過,再纏上一圈生銹的鐵絲。他動了一下,神經(jīng)幾乎立刻發(fā)出尖銳的抗議,喉嚨干得像是吞進了灰燼,頭暈得像剛從一場太久太長的夢里掙脫出來。
他勉強睜開眼。
房間里沒有開燈,只有窗簾沒拉嚴(yán)的縫隙透進一點天光,勉強能看見室內(nèi)的輪廓。舊木質(zhì)的椅子,一張桌子斜倚在墻角,上面散亂放著急救箱、酒精瓶、繃帶和……一團明顯沒剪整齊的紗布。
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點被掩蓋不住的焦躁。
床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那里。
艾什莉側(cè)著身,腦袋低垂著靠在床沿。她一只手搭在安德魯手腕附近,像是確認過脈搏后就再也撐不住地睡著了。長發(fā)有些凌亂,額前貼著幾縷汗?jié)竦乃榘l(fā),整個人縮在那張小椅子里,身形顯得瘦削、疲倦得不成樣子。
她的臉色很差,黑眼圈像是被水彩筆一筆一筆描上去的,嘴唇幾乎沒有顏色,身上的外套皺成一團,肩膀僵硬地向前傾著,看起來像一根緊繃的線剛剛斷掉。
安德魯盯著她看了幾秒。
她一直沒有動,就這么困在半夢半醒的疲憊中,像個倔強又不肯哭的孩子。哪怕在夢里,也沒有放開他的手。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胸口——毛巾早就換成了繃帶,但纏得亂七八糟,結(jié)像是她咬牙死死拽出來的,甚至還有些沒剪干凈的邊角。
“……”
安德魯輕輕抽了口氣,疼得微微蹙眉。
該疼的還是疼,但不再是那種要命的撕裂。說明她至少止住了血,雖然處理手法稱不上標(biāo)準(zhǔn),可那種笨拙反而讓他心頭一緊。
他試圖動一下手臂,想把她扶正一點,卻驚動了她。
艾什莉的肩膀一顫,眼睫撲閃著動了動,下一秒便猛地睜開了眼。
“你醒了?”她的聲音嘶啞,像是好幾天沒好好說過話。
安德魯眨了眨眼,看著她的臉,扯出一個蒼白的笑:“看樣子……還沒死透。”
她先是一怔,隨即眼圈倏地泛紅,眼神一下子變得鋒利又酸澀。
“你他媽再說一次試試?”
“……那我死透了?”
“你閉嘴!”她幾乎是吼出來的,但下一秒聲音卻啞得像含了碎玻璃,“你知不知道你那時候臉色有多難看?我以為我回來的時候就只剩一具尸體在床上了——”
她是真的怕了。
怕他死,怕自己一個人,怕那種孤身站在廢墟前的無力感。
安德魯張了張嘴,想調(diào)侃兩句,可對上她眼神的那一刻,那些輕浮的話全都咽了下去。
“我只是……去個藥房?!彼皖^,手指無意識地在衣角絞著,“不到十五分鐘,回來你就——你怎么就那么能扛?你要死了都不吱一聲是吧?”
“你那時候不是說了‘不準(zhǔn)昏’嗎?”安德魯故作輕松地笑笑,“我只是小睡了一下?!?
“你別拿我說的話開玩笑?!彼穆曇魤旱煤艿?,“我只是……想讓你挺住而已……誰知道你就真給我挺得快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