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肉是個難題。
安德魯花了好幾個小時,戴著手套、捂著口鼻,一小袋一小袋地分裝。塑料袋疊了三層,外面還貼上了“過期壽司”“貓砂”“嬰兒尿布”之類的字條,確保誰也不會出于好奇去翻。
唯一的問題是,這些袋子太像某種生物學戰犯的作品,以至于連投放時他都要克服生理上的障礙。
他們走遍了城西的九個垃圾桶,特意避開了任何有監控的地段,只挑那些無人問津的角落——比如廢棄加油站、藥房后門、甚至還有一家寵物醫院。
每丟掉一包,他們就像是完成了一場隱秘而拙劣的清道夫儀式,留下一點點不被察覺的痕跡,丟得像是對這個世界的報復性饋贈。
“你知道嗎,”他在最后一個垃圾桶前停頓了一下,扭頭對艾什莉說,“有些肉看起來還挺新鮮的。我差點想留一塊煎了吃。”
艾什莉只是“嗯”了一聲,沒怎么搭理。他知道她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
她手里拿著一個裝著骨頭的包裹。那是六瞳的骨架,被廉價的繃帶捆了三層。
沉甸甸的,帶著一點兒滑膩的分量感,就像是帶著悔意又不愿承認錯誤的紀念品。
他們坐上了公交車,沿海那條線路,選了最靠近窗的位置。海風一陣陣地灌進來,味道腥咸,混著潮濕的汽油氣和海鳥排泄物的發酵味,令人作嘔。公交車吱吱作響,每一寸鐵皮都在抗議被拖去參與這起未遂謀殺的善后環節。
艾什莉始終沒有回頭,只是望著海的方向,眼神沉入那大片暗綠翻涌中。她手里的包裹仿佛也感受到了注視,靜靜地躺著,沒有一絲聲響。
直到最后一站,兩人下車,踩著被海風磨得泛白的木板路,走到了堤岸盡頭。
艾什莉毫不猶豫地將那包骨頭砸進海里,發出一聲帶著濕意的沉悶響聲。
“‘親愛的’爸爸媽媽……”她喃喃著,“我給你們送了個朋友。”
她想象著三具尸骨在海底圍坐成一圈,也許正圍著一塊腐爛的蛋糕在開會。六瞳大概是那個一直輸牌還嘴碎的家伙,嘴里叨叨什么醫保政策、靈異保險、蛋糕成本控制計劃,然后被蕾妮用髖骨輕輕敲了一下:“閉嘴。”
好吧,至少他不是孤單一個。
至于她和安德魯,那是另外一個故事。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他們難得地過上了點像人的日子。為了確保不被追蹤,他們換了汽車旅館,找了個偏僻、遠離喧囂、前臺習慣無視奇怪客人的地方。房間條件遠稱不上舒適,但至少有熱水、有冷氣,還有一臺年紀大到電視里人說話會慢半拍的電視機。
艾什莉從附近的小雜貨店買了點廉價咖啡,丟在熱水壺旁邊。
哦,還有一包安德魯經常抽的煙,說不上特別貴,但也不算便宜。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還是選了雙人大床——只是這次沒了那盞曖昧的暖黃燈,也沒再提“情侶價”這回事。
不過,這些短暫的舒適是有限的。他們都清楚得很。
“唉……”
安德魯第十七次在一天里嘆氣。他躺在沙發上,像是從某種內臟設備里被擠出來的人類殘片。破舊的海綿沙發塌陷得厲害,幾乎將他整個人吞進去。他雙臂交叉在額頭上,像是在主動拒絕眼前的世界進入他的大腦。
艾什莉坐在床邊,晃著腿,一邊咀嚼著沒糖味的口香糖,一邊注視著他。“哎呀,親愛的,樂觀點嘛。”她朝他吐了個泡泡,啪的一聲在空中破裂,“至少我們還沒死。”
“我倒是想樂觀。”安德魯聲音悶悶地從臂彎下傳來,“但按照我們現在只出不進的節奏,我們會餓死、凍死、病死、互殺、抑郁而亡,任選一個都很有戲劇張力。”
“不是還有我嘛。”她赤腳踩著薄地毯走過來,為安德魯輕輕按摩頭皮。
“你忘了,我是你的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