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下得很小,像是天氣本身在試探人的忍耐程度。天灰蒙蒙的,街道濕漉漉的,雨水落在長袍帽檐上,發出極其細小的聲音,像是某種被壓抑的哭聲。
艾什莉坐在便利店外的長椅上,手里拿著一根未點燃的煙,盯著對面安德魯從收銀機前折回的身影。
他拎著兩個塑料袋,腳底的水跡連成一條小小的暗帶。他走得不快,卻很穩,像是每一步都在確認世界不會忽然塌陷。
“你剛才是不是跟那個收銀員吵架了?”她問。
“沒有。”安德魯坐下來,把一袋零食遞給她,“我只是提醒他那個自動識別系統太爛了,差點把我們買的紙巾識別成狗糧。”
“這聽起來就像你在吵架。”
“好吧,我吵了。”他無奈地笑了一下,“但我還是付錢了。現在我們有紙巾,有泡面,有你昨天說要的藍莓味薯片。”
“……我沒說過要藍莓味薯片。”
“我知道。”他望著她,“但我記得你以前吃過一次,然后皺著臉說‘這味道太惡心了,下次還要試一次,看看是不是我錯怪它了’。”
艾什莉盯著他,一時間沒有說話。那句童年里的隨口抱怨,他居然還記得。
她低頭,看著那包藍莓味的東西,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心煩。
“你不用做這些。”她低聲說。
“我知道。”他也低聲回答,“但我想做。”
“你為什么現在變成這樣?”她把手中的煙拋進了垃圾桶,像是對自己的某種脆弱也一并扔掉,“你以前根本不會——你連我哭的時候都懶得遞紙巾。”
“因為那時候你哭,是為了騙老師作業確實是自己寫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因為人生痛苦才哭的?”
“因為你應該寫的是物理作業,而你卻在偷偷畫畫——雖然不怎么好吧。”
她愣住,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諷刺,是那種無力又真實的笑。
“你一直都在看著我。”她說,“我一直以為你不在乎。”
“我只是……不想你知道。”安德魯側過臉,像是怕被她看穿,“你從來都只會把‘關心’當作別的東西誤解。”
“比如?”
“比如一種負擔,一種控制,一種……邀請你遠離的信號。”
她沒有回答。街道上的雨聲仿佛大了一點,但他們身邊始終保持著某種奇怪的靜謐。
艾什莉突然開口:“你記得我們小學畢業那天,我偷偷帶你去天臺看煙花的事嗎?”
“你說你贏了學校演講比賽,要犒賞自己。”
“但其實我只是怕自己一個人站在那兒會太像個失敗者。”
安德魯沉默了一會,輕輕點頭:“我知道。”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擅長把人推出去……就像你說的,誤解所有試圖靠近的人。”她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但你一直還在。”
“因為你說過,你不需要朋友。”
“對。”
“所以我就當一塊不會說話的地磚。”
這句略帶諷刺的比喻讓她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卻發現他是真的沒有笑。安德魯的眼神很平靜,像是已經把自己當作那塊地磚活了很多年,只是沒人注意罷了。
“你真是個蠢蛋。”她說,聲音啞得像摻了雨水。
“我是。”他點頭,“但我是你的朋友。”
她忽然沉默了一會兒,像在回味“朋友”這兩個字的意義。那個詞,她很久沒用過了。莉莉從不需要朋友,莉莉只要“崇拜者”、“替罪羊”和“跟隨者”。但現在——現在她聽見自己心里某個地方,發出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回應。
艾什莉眼角微微顫了一下,眼前的景色忽然有點模糊。她本能地以為是雨滴,可實際上沒有一滴落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