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阿發把手里那把沒裝柄的剪刀舉起來。
“王爺,小人到了交趾,想砍一根鐵力木回來。不是給自己用,是給波斯那個謝赫。王爺要跟他換油,光給鐵鏟不夠,得給他一樣他自己會天天用的東西。一把交趾鐵力木柄的剪刀,他剪胡子的時候用。每用一回,就想起王爺一回。想得多了,油就多給。”
李晨看著這個泉州鐵匠。四十二歲,熬了一夜,眼睛里全是血絲。可他腦子里想的,不是自己到了交趾能撈什么好處,是到了波斯,怎么用一把剪刀柄綁住一個謝赫的心。
“陳阿發,你這腦子,打鐵可惜了。”
陳阿發咧嘴笑了。“小人的娘也這么說。可小人嘴笨,除了打鐵,不會別的。”
舷梯收起來了。
纜繩從系纜樁上解開,粗重的麻繩被海水浸透了,沉甸甸的,碼頭上的苦力抱著它往船上拽。
繩頭上滴著水,在水泥地上畫了一條濕漉漉的蛇。
泉州二號輕輕晃了一下,船身離開碼頭,一寸,兩寸,一尺,兩尺。螺旋槳攪動海水,白沫翻涌起來,像一鍋煮開了的米湯。
李晨站在船尾。
李雅還站在碼頭上。海南在她懷里,小手伸著,朝那條灰沉沉的大鐵船。海月也在李婭懷里,也伸著手。兩個娃娃,四只小手,朝同一個方向抓著。抓住的只有海風。
李雅沒有哭。她只是站著,手沒有揮,嘴沒有張。玳瑁簪在太陽底下反著光,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又暗一下。
船尾的白沫越拖越長,像一條撕碎了的白綢子。碼頭縮成了一個點,明珠島縮成了一團綠,那棵刻滿呂宋符號的神樹,縮成了綠團里最深的一抹。最后什么都看不見了,只剩海。
李晨站在船尾,沒有動。
“王爺。”趙石頭從甲板那邊走過來。臉色還黃著,泉州二號剛離港不到半個時辰,又開始暈了。可他手里端著一個木盆,盆里是綠豆芽,嫩黃嫩綠的,擠擠挨挨。“鐵柱讓石頭把這個端給王爺。說,看一眼綠色,心里就舒坦了。”
李晨接過木盆。豆芽的根須扎在濕布上,白嫩嫩的,像無數根細小的手指,緊緊抓著濕布不放。
“石頭,你暈船,還替鐵柱跑腿?”
趙石頭靠在船舷上,深呼吸了一口。海風灌進肺里,咸的,腥的。
“石頭暈船,可石頭沒吐。鐵柱說,不吐就是進步。他讓石頭多走動,走慣了就不暈了。石頭走慣了,就去替王爺看著林水生。林水生那小子,鉆在機艙里不出來,連飯都忘了吃。鐵柱給他送飯,他端著碗,眼睛還盯著油壓表。飯吃完了,不知道吃的什么。鐵柱說,這種人,得有人盯著。不盯著,發動機轉壞了都不知道。”
“鐵柱自己怎么不去?”
趙石頭咧嘴笑了。“鐵柱在發豆芽。他說,到了交趾,那些女人肯定沒吃過唐國的綠豆芽。他多發幾盆,讓她們嘗嘗。嘗完了,問她們想不想學。想學,就教。”
李晨端著那盆綠豆芽,站在船尾。海風把豆芽的嫩葉吹得一顫一顫的,像剛出殼的小雞仔在風里抖翅膀。
趙石頭湊過來,壓低聲音。“王爺,石頭有一句話,憋了一路。”
“說。”
“交趾那個地方,真像杰克船長說的那樣,全是女人?”
“杰克不會騙人。”
趙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石頭在靠山村待過。石頭知道,女人沒了男人,日子有多難。石頭他娘,就是寡婦。石頭他爹死在徭役上,石頭那時候還小,娘一個人種三畝坡地。種不動,就扛著鋤頭哭。哭完了,擦干眼淚接著種。種一年,收的糧不夠吃半年。娘就把石頭送到潛龍,說,跟著王爺,有飯吃。石頭就跟了王爺。”
李晨看著他。趙石頭的臉還黃著,可眼睛沒暈。那雙眼睛里,有靠山村的黃土,有他娘扛著鋤頭哭的山坡。
“石頭,你想說什么?”
趙石頭站直了。“石頭想說,王爺去看交趾那些女人,不是貪她們的身子。是王爺看見她們,就想起了靠山村。想起了石頭的娘。”
李晨沒有說話。他把那盆綠豆芽放在船舷上,嫩綠的葉子被海風吹得東倒西歪,可根還扎在濕布里,扎得緊緊的。
泉州二號往北偏西方向走。南洋的島嶼一個接一個從舷窗里掠過,有的島上長滿了椰子樹,密密層層的,像插了一地的綠羽毛。
有的島是禿的,只有礁石和被太陽曬得發白的沙子。有的島上升著炊煙,說明有人住。有的島什么都沒有,連海鳥都不落。
杰克站在舵輪前面,手穩穩地把著舵。舵輪是鐵的,從泉州運來的,上面鑄著“潛龍制”三個字。老水手的手按在上面,像按著一頭巨獸的后頸,讓它往哪兒它就往哪兒。
“王爺,明天傍晚,能看見交趾的海岸線。”
李晨站在舵艙的圓窗前面。窗玻璃被海鹽糊了一層,看出去模模糊糊的,天和海融成一片灰藍。
“杰克,你第一次到交趾,是什么時候?”
“十二年前。小人那時候還在跑西洋航線,從馬六甲運香料到泉州。船在交趾外海遇到風暴,桅桿斷了,帆撕了,船飄了三天三夜,飄到交趾海岸。船靠岸的時候,小人都快脫水了。碼頭上那些女人,把小人扶下來,喂小人米湯。一口一口地喂。小人問她們,要多少銀子。她們說,不要銀子。下次路過,帶一匹唐國的布來就行。”
“你帶了嗎?”
“帶了。第二年小人專門跑了一趟交趾,帶了十匹泉州棉布。碼頭上那些女人,一人分了一塊。她們捧著布,貼在臉上,哭了。小人的娘也喜歡唐國的布。可小人的娘買不起。”
杰克的聲音啞了。
“王爺,這個世界,很多人瞧不起女人。說女人只能做飯,只能生孩子。小人跑了一輩子海,見過無數港口。每個港口,碼頭上的苦力是男人,開鋪子的是男人,當官的是男人,連要飯的都他媽是男人。女人在哪兒?女人在屋子里,在灶臺后面,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干活。可交趾不一樣。交趾的男人死在戰場上,女人從屋子里走出來了。她們站在碼頭上,扛著米袋,修著船,織著布,養著孩子。她們沒人要,可她們還活著。”
“王爺去交趾,不是可憐她們。是看看她們怎么活下來的。看完了,王爺就知道,她們值不值得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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