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就是這個理！”墨問歸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站了起來。
“王爺不是憑空胡說！是把咱們平日里模模糊糊感覺到的、說不清楚的道理，給捅破了那層窗戶紙，說明白了！”
“王爺說萬物由微粒構(gòu)成！咱們鍛鐵、鑄銅、燒陶、配火藥，不就是在擺弄這些‘微粒’的組合嗎？只是咱們以前不懂這個理，全憑經(jīng)驗和祖?zhèn)鞣阶樱 ?
“王爺說力可以轉(zhuǎn)化傳遞！水車為什么能帶動石磨？不就是水流的力氣通過軸和齒輪傳過去了？要是按王爺說的，找到更強的‘力氣來源’，造出‘鐵獸’……”
“那開山挖河，還用得著幾萬民夫累死累活嗎？！”
一個年輕學(xué)徒怯生生地問：“墨師，王爺說的那個……蒸汽力氣，真能比水力、畜力大那么多嗎？”
墨問歸停下腳步，盯著炭火上那噗噗冒氣的鐵壺，緩緩道：“你們看這壺蓋。水燒開了，氣頂?shù)脡厣w跳動。這還只是一小壺水。要是造個巨大的鐵容器，燒更多的水，產(chǎn)生更多的氣，把這些氣引導(dǎo)到一個方向去推東西……”
工匠們順著墨問歸的想象，眼睛漸漸瞪大。
“王爺這是在給咱們指路啊！”墨問歸的聲音顫抖起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情緒。
“指了一條墨家先賢夢想了千百年的路——以機巧代人力，以智慧省民力！《墨子》里講‘利天下’，怎么利？光靠嘴說仁愛不夠，得造出真正利民的工具！”
墨問歸轉(zhuǎn)向北方——那是傳說中墨家祖師故地的方向，深深一揖：
“祖師在上，墨家沉寂數(shù)百年，或許……春天真的要來了。不是靠復(fù)刻古制，而是沿著王爺指出的這條‘格物窮理、以知為力’的新路走下去！”
他轉(zhuǎn)回身，目光掃過眾工匠：“從明天起，除了完成王爺交代的炸山引水火藥和器械任務(wù)，咱們要分出一批人，專門琢磨王爺講的這些道理！試著做小水車，研究齒輪傳動效率，琢磨怎么讓火燒水產(chǎn)生的氣力更大！不要怕失敗，王爺說了——‘今日荒誕想法，或是明日改變生活之鑰匙’！”
工匠們轟然應(yīng)諾，眼中都燃起了久違的、屬于創(chuàng)造者的火焰。
又過數(shù)日，北大學(xué)堂圖書館。
這座新建不久的三層樓閣，平日就頗受學(xué)子歡迎，收藏了從各地搜集、抄錄的各類書籍。
而這幾日，圖書館的某一區(qū)域，幾乎被擠得水泄不通。
那是圖書館頂層一個相對獨立的隔間，門口掛著“格物齋”的木牌。
里面收藏的，正是之前李晨與柳輕顏結(jié)合后，系統(tǒng)獎勵的那套《萬衍百科概要（精編版）》的手抄副本——原本被李晨謹慎收藏在王府密室，副本則放在此處，供經(jīng)過審核的師生查閱。
以往，這套書雖然珍貴，但因內(nèi)容艱深晦澀、涉及諸多前所未聞的概念，借閱者并不多。
可自李晨講學(xué)后，情況徹底改變。
“讓讓！該我了！我都排了半個時辰了！”一個年輕學(xué)子擠在人群前，急得額頭冒汗。
“急什么！王兄才剛進去一刻鐘！”另一個學(xué)子死死把著門框。
“別擠別擠！書只有一套，大家輪著看！每人限時兩刻鐘！”負責(zé)管理格物齋的老書吏嗓子都快喊啞了，面前還排著三十多人的長隊。
隔間內(nèi)，一個穿著青色學(xué)袍的年輕人正伏在案前，眼睛幾乎貼在書頁上，手中毛筆在草紙上瘋狂記錄。
他翻到“力學(xué)初解”部分，看到那些關(guān)于杠桿原理、滑輪組、斜面省力的圖示和公式注解，激動得手指發(fā)顫。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王爺講學(xué)時說的‘以小力做巨功’，書中寫得明明白白！這‘力臂’、‘重臂’、‘力矩’……妙啊！”
外面?zhèn)鱽泶叽俚那瞄T聲：“張兄，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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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戀戀不舍地合上書，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攤開的“物質(zhì)變化簡述”章節(jié)，那里有關(guān)于水在不同溫度下狀態(tài)變化的圖示，以及簡單的分子運動描述。
他走出隔間時，眼神恍惚，仿佛還沉浸在另一個世界里。
排隊等候的學(xué)子立刻涌進去，爭搶那套還帶著體溫的書籍。
這樣的場景，連日來在格物齋外不斷上演。
李晨的講學(xué)，如同給這套《萬衍百科概要》注入了靈魂，讓那些原本艱澀的文字和圖示，突然變得鮮活、可理解、充滿誘惑力。
學(xué)子們?nèi)琊囁瓶实貜闹袑ふ彝鯛斔v道理的更詳細注解，尋找那些可能改變世界的“鑰匙”。
消息傳到王府書房時，李晨正在與郭孝、蘇文商議炸山引水的具體開工日期。
蘇文笑著稟報：“王爺，這幾日圖書館那邊，《萬衍百科》的借閱記錄翻了十倍不止。不少學(xué)子熬夜抄錄其中章節(jié)，互相討論。有幾個匠作坊的學(xué)徒，甚至拿著自己畫的齒輪草圖，跑到學(xué)堂找教習(xí)請教計算問題。”
郭孝捻須微笑：“主公那把火，點得正是時候。如今潛龍上下，尤其是年輕一輩，心氣都不一樣了。不再只盯著科舉功名、田畝收成，開始真把‘格物致用’當(dāng)回事了。”
李晨站在窗前，望著北大學(xué)堂的方向，沉默片刻，緩緩道：“火是點了，但能燒多久，燒多旺，還得看咱們怎么添柴，怎么引導(dǎo)。奉孝，子瞻，接下來要做的幾件事，得抓緊。”
“其一，北大學(xué)堂要增設(shè)‘格物’、‘算學(xué)’專修班，選拔有潛力的學(xué)子匠人深入培養(yǎng)。教材……就以《萬衍百科》為基礎(chǔ)，結(jié)合我們已有的技術(shù)，組織人手編寫更系統(tǒng)、更易懂的講義。”
“其二，匠作坊那邊，墨先生若有任何新想法、新試驗，只要不耽誤炸山引水正事，要給予錢糧物料支持。設(shè)立一個‘創(chuàng)新獎勵’，凡有實用價值的改進發(fā)明，重賞。”
“其三，這些新思想、新學(xué)問，遲早會傳出潛龍，傳到天下各處。江南、西涼、朝廷，乃至宇文卓、燕王那里，都會有不同的解讀和反應(yīng)。奉孝，情報方面要盯緊，尤其注意各方對‘知識第一生產(chǎn)力’這個說法的態(tài)度。”
郭孝肅然點頭：“孝明白。主公此番宏論，猶如巨石投湖，漣漪必遠。天下有識之士聞之，反應(yīng)必是兩極——或如獲至寶，奮力追趕；或視為異端邪說，竭力抨擊。潛龍已成風(fēng)口，接下來每一步，都需更加謹慎。”
蘇文補充道：“王爺，還有一事。這幾日，城內(nèi)已有傳，將王爺那日講學(xué)，比作……佛陀菩提樹下悟道，老子出函谷關(guān)著《道德經(jīng)》。說王爺給這渾濁世道，開了一條‘務(wù)實明理’的新路。”
李晨聞，苦笑搖頭：“過譽了。我不過說了些常識。真正的路，要靠一代代人腳踏實地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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