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澤堰東北十里,荒灘蘆葦蕩。
趙鐵柱和三名隊長伏在潮濕的泥地上,透過蘆葦縫隙,望向西南方向。
夜色漸褪,天邊泛起魚肚白,但淮河方向依舊水汽蒸騰,隱約可見殘破的堰體輪廓。
遠處傳來紛亂的馬蹄聲、呼喊聲,還有零星的刀兵碰撞。
那是驚醒的江淮守軍在試圖組織救援和搜捕,但被洪水沖亂的營盤和道路,讓一切努力都顯得混亂無力。
“將軍,江南方向有動靜。”一名耳力極佳的隊長低聲道。
趙鐵柱凝神細聽。
東南方,淮河下游方向,傳來一種低沉而密集的鼓聲,那是大型戰船劃槳的號子,還有隱約的帆索拉扯聲。
“是江南水軍。”趙鐵柱判斷,“來得比預想還快。楊鎮海這次是真急了。”
另一名隊長抹了把臉上的露水,咧了咧嘴:“郭先生算得真準。炸了堰,淹了兵,江南那頭老狐貍就坐不住了。咱們這趟差事,成了!”
趙鐵柱沒有笑,刀疤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冷硬:“差事只完成一半。能活著回去,才算全成。”
轉身,掃視身后經過一夜奔襲和激戰、依舊沉默肅立的三百部下,“清點人數,檢查馬匹。半刻鐘后出發,按預定路線,向北轉移。”
“將軍,不去看看水淹大營的‘成果’?”有年輕些的士兵忍不住問。
“你想看,等回了潛龍,郭先生案頭會有詳細戰報。現在,多留一刻,就多一分被江南水軍或者宇文卓殘兵纏上的風險。記住,我們是來點火逼人下場的,不是來拼命的。走!”
命令簡潔有力。
三百騎兵迅速整隊,牽馬隱入更深的蘆葦蕩,沿著事先勘探好的隱秘小徑,向北疾行。
隊伍中那些完成使命、空了的油布包裹被就地掩埋,不留痕跡。
趙鐵柱回頭最后望了一眼洪澤堰方向。
水汽彌漫中,已有江南戰船的帆影出現在淮河上。
趙鐵柱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轉身,策馬跟上隊伍。
點火的人,功成身退。
接下來,就看那被迫入場的“玩家”,如何接招了。
幾乎是趙鐵柱部隊撤離的同時,金城前線,宇文卓前鋒大營。
中軍大帳內,氣氛原本就因首日攻城受挫而壓抑。
宇文彪臉色鐵青,正對著幾名攻城不利的部將咆哮:“廢物!都是廢物!區區金城,損我數百精銳,居然連城墻垛子都沒摸上去!楚懷城是長了三頭六臂不成?!”
部將們垂首不敢。
金城守軍抵抗之頑強,戰術之靈活,確實超出預料。
那楚懷城用兵老辣,守得滴水不漏。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渾身泥水、幾乎虛脫的信使被親兵攙扶進來。
信使嘴唇干裂,臉上毫無血色,手中死死攥著一份被汗水雨水浸得字跡模糊的軍報。
“將……將軍……江淮……江淮八百里加急!”信使說完,直接癱倒在地。
帳中眾人心頭俱是一凜。
宇文彪快步上前,一把奪過軍報,展開只看數行,臉色瞬間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紅,握信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洪澤堰遇襲……第三水門被炸毀……蓄水傾瀉……大營被淹……糧草軍械損失過半……傷亡……傷亡未計……”
宇文彪聲音發顫,念到后來,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字來,“江南水軍已出動,正向江淮疾進……楊素老賊!”
“嘩啦!”宇文彪將案幾上所有東西掃落在地,雙目赤紅,如同一頭被困的野獸,“郭孝!李晨!定是你們這兩個陰險鼠輩!不敢正面交鋒,竟用此等卑劣手段!”
“嘩啦!”宇文彪將案幾上所有東西掃落在地,雙目赤紅,如同一頭被困的野獸,“郭孝!李晨!定是你們這兩個陰險鼠輩!不敢正面交鋒,竟用此等卑劣手段!”
帳中將領面面相覷,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驚呆了。
江淮!那可是連接中原與東南的戰略要地,更是牽制江南的重要棋子!
如今遭此重創,江南楊素趁勢出兵,局勢瞬間危殆!
“將軍!必須立刻派兵回援江淮!”
一名老成持重的將領急聲道,“江淮若失,江南門戶洞開,我軍側翼完全暴露!更可怕的是,漕運命脈被掐,中原糧草補給將受嚴重影響!”
“回援?怎么回援?金城未下,董璋未擒,大軍云集于此,豈能說走就走?分兵回援,金城這邊怎么辦?前功盡棄嗎?”
“將軍,朝廷那十幾萬大軍,不是還在后面慢吞吞行進嗎?可否急令他們分兵,火速馳援江淮?朝廷兵戰力雖不如咱們私兵精銳,但人數眾多,穩住江淮局勢應當可行。”
“對!朝廷兵!趙乾先生之前獻策,本就打算用朝廷兵攻金城,吸引注意!如今正好,讓他們分兵去救江淮!”
“快!立刻派人,以攝政王鈞令,命令朝廷兵主帥,即刻分兵兩萬……不,分兵三萬!火速東進,馳援江淮!務必趕在江南水軍全面控制江淮之前,穩住陣腳,擊退楊素!”
“那金城這邊……”
“金城這邊,有本王這兩萬精銳,加上董琥那兩萬多人,足夠了!”
“速戰速決!必須在朝廷兵分兵導致整體兵力減弱的消息傳開之前,攻破金城!只要拿下金城,西涼傳檄可定,再回師對付江南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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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迅速傳達下去。一隊精銳信使帶著宇文卓的緊急調兵令,向著后方朝廷兵緩慢行進的方向疾馳而去。
然而,軍情如火,變數如風。
命令下得果斷,卻忽略了一點:
那十幾萬朝廷兵的調動,本就受多方掣肘,行進遲緩。如今驟然要分兵轉向,奔赴千里之外的江淮,談何容易?
將領是否聽令?糧草如何保障?路線如何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