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輕眉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時光,回到了許多年前。
“妹妹知道的。”柳輕顏低聲回答,聲音清晰而平靜,“眉,乃男子英氣所在;顏,為女子容貌之華。父親為我們?nèi)∶p眉’、‘輕顏’,是希望我們姐妹,能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之事,輕慢須眉,光耀門楣,為柳家?guī)頍o上榮光。”
這話,她從小便知。
是烙印在骨血里的使命。
柳輕眉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更多的卻是沉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妹妹烏黑如云的秀發(fā),動作帶著罕見的溫柔。
“是啊,輕慢須眉,光耀門楣。”柳輕眉重復(fù)著這句話,語氣帶著無盡的感慨,“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何其艱難。姐姐在這深宮之中,如履薄冰,周旋于豺狼虎豹之間,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敢有一日懈怠。看似尊榮無限,實則……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柳輕顏轉(zhuǎn)過身,握住姐姐微涼的手,仰頭看著她:“姐姐……”
柳輕眉反握住妹妹的手,力道有些緊:“如今,這副重?fù)?dān),也要分你一半了。嫁去北地,并非只是做一個安享富貴的布政使夫人。李晨非尋常人物,北地亦非安樂之鄉(xiāng)。那里有錯綜復(fù)雜的本地勢力,有塞外磨刀霍霍的突厥,更有……李晨身邊那些早已站穩(wěn)腳跟、各具才干的妻妾。”
“你要做的,不僅僅是相夫教子。你要在李晨的后院立足,要贏得他的尊重與信任,要觀察,要學(xué)習(xí),要在關(guān)鍵時刻,成為姐姐在北地的眼睛、耳朵,乃至……手臂。你要證明,柳家的女兒,擔(dān)得起‘輕眉’、‘輕顏’之名!”
柳輕顏感到肩頭仿佛壓上了千鈞重?fù)?dān),呼吸都為之凝滯。
但看著姐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期望與深藏的疲憊,心底那點最后的不安與彷徨,竟奇異地沉淀下來,化作一種堅定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氣,迎上姐姐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姐姐放心。輕顏既姓柳,便不會忘記身上流淌的血脈,不會辜負(fù)父親當(dāng)年的期許,更不會……讓姐姐獨自一人支撐這柳家門楣。北地雖遠(yuǎn),艱險雖多,輕顏……必不負(fù)‘輕顏’之名!”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柳輕眉看著妹妹眼中燃起的、與自己年輕時如出一轍的火焰,終于露出了一個真正釋然的笑容。她將妹妹輕輕擁入懷中,低聲道:“好,好。姐姐信你。此去……珍重。”
姐妹二人相擁,千萬語,盡在不中。
翌日,吉時到。鑼鼓喧天,禮炮齊鳴。
柳輕顏頂著沉重的鳳冠,披著繁復(fù)的嫁衣,在萬眾矚目與喧囂祝福中,拜別宗祠,踏上那裝飾得極其華麗的婚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車隊蜿蜒如龍,浩浩蕩蕩駛出京都城門,踏上通往北地的官道。
車內(nèi),柳輕顏緩緩摘下沉重的鳳冠,露出清麗絕倫卻寫滿堅毅的臉龐。
她掀開車窗一角,回望那漸行漸遠(yuǎn)、巍峨熟悉的京都城郭,眼中最后一絲留戀被徹底斬斷。
前路漫漫,風(fēng)霜刀劍。但她柳輕顏,已不再是那個困于深閨、只會傷春悲秋的少女。
“輕眉……輕顏……”她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指尖在車窗邊緣輕輕劃過,“我不會讓你們蒙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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