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柳府深閨。
熏香裊裊,銅鏡映出一張宜嗔宜喜的嬌顏。
柳輕顏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撫過鏡面,指尖微涼,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圣旨已下,婚期已定。她,太后幼妹,柳家嫡女,即將披上嫁衣,遠赴北地,嫁給那個名字如今響徹朝野的男人——潛龍布政使李晨。
房中堆疊著宮中賞賜、家族準備的豐厚嫁妝,綾羅綢緞,珠寶首飾,流光溢彩,晃人眼目。
幾個貼身丫鬟臉上帶著喜氣,小聲議論著未來的姑爺是何等英雄了得,北地雖苦,但以小姐的身份,過去必然是尊榮無限。
柳輕顏聽著,唇角勉強牽起一絲弧度,眼底卻掠過一抹難以喻的悵惘。
李晨。這個名字,近來充斥著她的耳膜。
崛起于微末,抗衡攝政王,收服驕兵悍將,得太后姐姐和那個可怕的攝政王“共同”賜婚……樁樁件件,都勾勒出一個年少英豪、攪動風云的梟雄形象。
嫁與這般人物,于家族,于自身,似乎都該是心滿意足,甚至與有榮焉。
可……心湖深處,總有一絲不甘的漣漪,輕輕蕩漾。
她也曾是個懷春少女,也曾對未來的良人有過無數旖旎的幻想。那幻想,并非沙場征伐,并非權謀機變,而是紅袖添香,琴瑟和鳴,是“賭書消得潑茶香”的閑適與知心。
腦海里,不期然浮現出多年前,那個瓊林宴上的驚鴻一瞥。
那年春正好,杏花吹滿頭。
年幼的柳輕顏隨母親入宮赴宴,隔著喧鬧的人群,遠遠望見了那位新科狀元郎。
青衫磊落,風姿特秀。立于一眾或老成或倨傲的進士之中,如芝蘭玉樹,卓爾不群。他正與友人談笑,眉眼溫潤,氣質清華,仿佛集結了天地間所有的靈秀之氣。
只那一眼,女孩的心扉便被輕輕叩響。
此后多年,那抹青衫身影,便成了深閨夢里一抹可望不可即的月光,發誓自己要嫁便要嫁與狀元郎。
“難道這世上,還有比狀元郎更好的男子嗎?”柳輕顏低聲呢喃,聲音微不可聞,這已經成了她的執念。
但也知道這念頭不合時宜,甚至有些可笑。即使當年的狀元郎蘇文,也早已投靠李晨,成為其麾下重臣。而自己,也即將成為李晨的妻子。
命運弄人,莫過于此。
“小姐,您說什么?”大丫鬟見她出神,輕聲問道。
“沒什么。”柳輕顏收回思緒,搖搖頭,走到窗邊,推開菱花格窗。庭院中,幾株晚開的桂花尚有余香,天空卻已顯露出秋日的疏朗高闊。一陣涼風卷入,帶著草木將枯未枯的氣息。
“忽有故人心尖過,回首山河已是秋。”
她倚著窗欞,望著遠處宮墻的飛檐,眼神迷離。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詩句輕吟出口,帶著無盡的寥落與自嘲。
與那狀元郎,連一句話都未曾說過,那時的自己還是個小小孩,所謂的“故人”,不過是自己心底編織的一場幻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