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錢吐血昏厥,父女相認卻陰陽永隔的慘劇,如同一記沉重的警鐘,在每一個潛龍鎮民的心中轟然敲響。
那口停放在鎮署前院、尚未下葬的薄棺,那個失去母親、驚魂未定蜷縮在父親病榻前的瘦弱女孩丫丫,還有老錢那瞬間蒼老十載、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模樣,無不血淋淋地展示著外面世界的吃人本質。
往日里,大家專注于開荒、筑城、做工,享受著日漸安穩富足的生活,雖知亂世不易,卻多少有些“只緣身在此山中”的模糊。如今,老錢一家的遭遇,將那份模糊的認知撕扯得清晰而殘酷。
眾人這才愈發深刻地體會到,能在潛龍鎮的城墻庇護下,憑力氣吃飯,安居樂業,是一件多么珍貴而幸運的事情!一種前所未有的凝聚力與危機感,在無聲中彌漫開來,轉化為對腳下這片土地更深的歸屬與守護之心。
大玉兒臨產在即,腹部高隆,行動已頗為不便。
但聞聽老錢之事,仍是強撐著身子,在柳如煙和孫采薇的攙扶下,來到了老錢的院落。
屋內藥氣彌漫,老錢已然被孫采薇施針用藥救醒,斜靠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仿佛一具被掏空了芯子的木偶。丫丫緊緊挨著父親坐著,小手死死攥著老錢粗糙的手指,小臉上淚痕未干,滿是依賴與恐懼。
“錢叔。”大玉兒聲音溫和,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老錢渾濁的眼珠動了動,看到大玉兒,掙扎著想下床行禮,被大玉兒連忙止住。
“大夫人……您身子重,怎敢勞您前來……”老錢聲音嘶啞干澀,如同破舊的風箱。
大玉兒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掃過那口停放在外間、尚未蓋棺的棺材,眼中亦閃過一絲悲憫。輕輕拉過丫丫的手,柔聲道:“丫丫,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了。”
丫丫怯生生地點點頭,往大玉兒身邊靠了靠。
大玉兒又看向老錢,語氣沉靜而懇切:“錢叔,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嬸子在天之靈,定不愿你如此消沉。你還有丫丫,這孩子受了太多苦,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你身邊,正是需要你這做父親的,為她撐起一片天的時候。”
老錢聽著,空洞的眼神里漸漸有了一絲活氣,反手緊緊握住丫丫的小手,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淚水再次無聲滑落,卻不再是絕望的奔涌,而是混合著無盡悔恨與責任的悲慟。
“大夫人……老錢……老錢明白了。”
老錢的聲音帶著泣音,卻也多了一份咬牙支撐的力度,“是我沒用,沒能護住她們娘倆……這輩子,我欠孩兒她娘的,永遠也還不清了……我……我老錢這輩子,再不娶了!就守著丫丫,把她拉扯大,看著她嫁人……把我這身手藝傳下去,報答首領和夫人您的大恩……這……這就是我余生的念想了……”
這話語中的決絕與父愛,讓在場之人無不動容。
大玉兒知他心結已深,非語能解,便也不再勸,只是溫道:“錢叔能如此想,便是頂天立地的擔當。丫丫便先留在我身邊,與凝香、素云她們做個伴,也讓她緩緩心神。您且好生將養身體,潛龍鎮的工坊,離不開您這根頂梁柱。”
安撫了老錢父女,大玉兒才在眾人的勸說下返回齊家院安心待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