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核心重地,懸空山議事殿。
此殿并非建于山巔,而是懸浮于萬丈云海之上,四周云霧繚繞,仙鶴翔集,殿身由整塊萬年溫玉雕琢而成,通體散發著柔和而恢弘的靈光,乃是宗門最高決策之地。此刻,殿內氣息沉凝如淵,十數位身影端坐于散發著氤氳靈氣的玉座之上,每一位都氣息淵深,最低也是金丹中期修為,更有數位老者氣息內斂,雙目開闔間似有日月輪轉、星河生滅之象,赫然是元嬰期的老祖宗。大殿穹頂,周天星斗圖緩緩流轉,仿佛與外界真實星空呼應,昭示著此地溝通天地的無上權柄。
端坐于最上首主位的,是一位身著樸素青袍,面容古樸,眼神平和卻仿佛能洞穿世間一切虛妄的老者。他便是青云宗當代宗主,天珩真人,元嬰中期大修士。其下左右兩側,分坐著各峰首座以及掌管宗門要害部門的實權長老,包括面容枯槁、眼神卻銳利如鷹的資源殿長老玄骨真人。
今日議事的核心議題之一,便是關于對內門弟子葉秋的資源傾斜與后續培養方向進行最終裁定。葉秋這個名字,近半年來已不止一次出現在這最高殿堂的討論中,但從未像今日這般,引發如此廣泛而深刻的關注與爭論。
玄骨真人率先起身,他聲音平穩,不帶絲毫感情色彩,如同最精密的算盤,將葉秋自踏入內門以來的一樁樁、一件件事跡,清晰無誤地呈現在所有長老面前。從傳功堂前那石破天驚、顛覆傳統的答疑,到匿名優化數十門基礎功法惠及萬千底層弟子(雖未點破,但在座皆心知肚明),從月下論道闡述水之大道本源,到丹房論辯折服天才丹師林陽,再到陣峰交流引得玄玣真人親自邀請,最后,重點落在了幽寂秘境——那以練氣之身統領隊伍、智取三頭玄陰蟒、洞察守護獸弱點、最終零傷亡取得甲上評價的輝煌戰績,以及帶回的關乎上古秘辛的古老符號情報。
數據詳實,貢獻確鑿。尤其是那惠及宗門根基的功法優化與可能指向未知世界的符號,其戰略價值,讓在座不少長老都微微動容。
然而,玄骨真人話音甫落,一道冷硬如鐵石相撞的聲音便驟然響起,打破了殿內短暫的沉寂。
“宗主,諸位長老同道,”發者是一位身著藏藍色、繡有森嚴戒律符文道袍的老者,面容清癯,顴骨高聳,眉宇間刻滿了不容置疑的嚴厲與固執。正是戒律堂副堂主,以鐵面無私、恪守陳規著稱的刑律長老,金丹后期修為。他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宗主天珩真人身上。
“此子葉秋,天賦異稟,于理論推演、洞察本質一道,確有其過人之處,于宗門亦有切實貢獻,這一點,老夫并不否認。”他先揚后抑,語氣卻無半分暖意,“然,吾輩修行,逆天爭命,如履薄冰,當知‘貪多嚼不爛,博雜難精純’乃萬古不易之理!觀此子行徑,傳功、陣法、丹道、體魄、劍意……林林總總,幾乎無所不涉!此非兼收并蓄,實乃心神散亂之兆!”
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維護道統般的凜然:“一個五歲稚子,神魂初定,道基未固,如此四面出擊,看似光芒萬丈,實則如沙上筑塔,空中樓閣!其靈力再精純,不過是無根之木;其理論再玄妙,終是紙上談兵!真正的道途,需耗費無窮歲月,于一道深耕不輟,方有望觸及本源!如此貪多求全,只會分散其有限的心神與精力,最終樣樣稀松,蹉跎歲月,自毀前程!”
他目光銳利地轉向嚴守道和徐長老的方向,語氣中帶著質問:“宗門資源,尤其是堪比真傳的靈氣供應,何其珍貴?當用于扶持那些心志專一、道途明確、一步一個腳印夯實根基的弟子!如此過度傾斜于一個方向未明、風險極高的弟子,是否公允?若此風一開,內門弟子皆效仿其‘博雜’之路,荒廢根本,追逐虛浮表象,我青云宗萬載傳承之扎實根基,豈不要被動搖?!”
這番論,引來了數位思想保守、尤其注重傳承有序、循序漸進的長老的暗自頷首。一位來自丹峰、鬢發皆白的老嫗,丹晨長老,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刑律師兄所,老身深以為然。丹道一途,差之毫厘謬以千里,需千萬次實踐錘煉方得真知。此子點評林陽,或許偶有靈光,然其自身并無深厚丹火淬煉,理論終究浮于表面。修仙界,終究要靠實打實的修為與一門精深的技藝安身立命。”
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巒,壓向了支持葉秋的一方。這已非簡單的資源分配之爭,而是上升到了宗門培養理念、乃至道途正統性的層面!
端坐如松的嚴守道長老,面色沉靜,眼中卻有無形劍意流轉。他緩緩起身,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擊在每個人的心神之上:“刑律長老憂心宗門根基,其情可憫。然,評價弟子,豈可固守成規,以常理度之?葉秋之‘博’,非是心神散亂,而是以其超絕的悟性為根,以洞察萬物本質之‘道心’為綱!諸位可見其修為停滯?相反,其靈力增長之速、根基之渾厚,遠超同儕!諸位可見其理論空洞?秘境之中,若無其‘博雜’之識,何以洞察三眼撼地猿妖力運轉之節點?何以指揮若定,救同門于必死之局?此等化知識為戰力、救宗門英才于水火之能,豈是‘樣樣稀松’四字可以輕辱?!”
徐長老也隨之站起,他平日溫和,此刻卻目光灼灼,帶著學者般的執著:“此子所所行,看似涉獵廣泛,然細究其核心,無一不是圍繞對‘規則’、對‘道’之本源的探究!其優化功法,是洞悉了靈力運行之規律;其論水道,是直指水之性靈本源;其破陣殺妖,是解析了能量結構與生命弱點!此非駁雜,乃是‘一法通,萬法通’之雛形,是邁向‘萬流歸宗’無上之境的探索!宗門得此弟子,乃天道所賜之機緣,我等若因循守舊,以狹隘之心度之,豈非辜負天意,自縛手腳?!”
陣峰首座玄玣真人依舊沉默,但他身前玉案上那杯靈茶,無風自動,泛起細微漣漪,顯示其心緒并非平靜。他的態度,已然明了。
宗主天珩真人始終靜聽,手指無意識地在玉座扶手上輕輕敲擊,目光深邃,仿佛在權衡著宗門萬載氣運與一個異數弟子所帶來的變數。殿內周天星圖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