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殿內,穹頂高懸的周天星斗圖緩緩流轉,灑下清冷輝光。相較于數日前初議葉秋之事時的凝重與驚疑,此刻殿內的氣氛更加微妙,仿佛暴風雨前壓抑的寧靜,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喻的權衡、忌憚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興奮。
巨大的水鏡術光幕懸浮于大殿中央,上面反復播放著兩段令人心神搖曳的景象:一是青玄湖畔,數百名傷痕累累、劫后余生的修士,如同朝圣般簇擁著那個幼小身影,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葉師兄”、“英雄”的吶喊,眼神中的狂熱與崇拜幾乎要溢出光幕;二是那“秋葉燃湖”的恢弘異象殘留影像——金紅色的火焰在浩瀚湖面上靜靜燃燒,凈化污穢,光耀天地,充滿了一種近乎神跡的圣潔與威嚴。
王磐、孫銘、錢楓等人加急送回的數枚玉簡,其內詳細記錄著葉秋湖底之行的種種不可思議之處:以葉破禁、四修合一硬撼金丹殘魂、古老語溝通玄龜、乃至最后那凈化天地的法術……這些信息早已被在座每一位實權長老的神識反復查驗、咀嚼,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重錘,敲打著他們固有的認知壁壘。
葉秋之功,挽宗門顏面于既倒,救數百同門于必死,更探明上古遺跡之秘,其績煌煌,已無可爭議,足以載入宗門史冊。然而,其展現出的能力、獲得的機緣,也遠遠超出了最初的預估,帶來的不再僅僅是發現璞玉的驚喜,更有深沉的、源于對未知與不可控力量的忌憚與審慎。
端坐于上首紫檀寶座上的云胤真人,面容依舊儒雅平和,但指尖無意識輕叩扶手的細微動作,卻透露著其內心的不平靜。他目光如古井深潭,緩緩掃過下方神色各異、氣息沉凝的十余名長老,最終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力量:
“青玄湖之事,暫告段落。葉秋之功,挽宗門威嚴,救弟子性命,探遺跡之秘,其績,當賞。”
他略微停頓,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這句話牽引。隨即,話鋒如流水般悄然一轉,語氣中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然,此子身上,疑云亦愈發濃重。五歲之齡,四法同修而并行不悖,陣道理念迥異超然,臨陣智謀近乎妖孽,更身負疑似太古傳承,與那碧水玄龜上古遺種達成契約,攜其血脈之卵而歸……諸位長老,于葉秋此子,日后如何安置,可有高見?”
話音甫落,刑堂李長老便霍然抬頭,雙目開闔間精光如電,周身凌厲氣息如同出鞘之劍,聲音冷硬如萬載玄冰,率先發難:“宗主!此子越是表現得驚才絕艷,其根腳不明、手段詭異之處便越是令人心悸!青玄湖畔,萬修只知葉秋之功,狂熱崇拜近乎盲從,長此以往,宗門法度威嚴何在?師徒傳承綱常何存?其所獲傳承,連碧水玄龜那等存在都甘心托付血脈,其中牽扯之因果、之隱秘,恐已遠超我青云宗一宗一派所能承載之重!依老夫之見,當立即施以雷霆手段!收回其所得傳承與那玄龜卵,由刑堂與暗殿聯合,將其置于絕對監管之下,徹查其魂魄記憶,厘清所有根底!必要時,即便廢其修為,囚于鎮魔淵底,也絕不可放任此等不可控之變數成長,以免釀成滔天大禍!”
這番殺氣騰騰、近乎絕情的話語,讓殿內溫度驟降,幾位性情較為溫和的長老眉頭緊鎖,面露不豫之色。
“李師弟!此過矣!簡直荒謬!”嚴守道立刻挺身而出,情緒激動,臉色因憤慨而微微漲紅,“葉秋有功于宗門,有大恩于同門,豈能行此過河拆橋、鳥盡弓藏之不仁不義之舉?此舉若行,豈不讓前線浴血弟子心寒?讓天下修士恥笑我青云宗無容人之量?此子所展露之天賦潛力,乃我宗門千年未有之大氣運!當因勢利導,傾盡資源,授其真傳,以正道匡之,助其成長!假以時日,必成我宗擎天巨柱,中興希望!那傳承與玄龜卵,既是他憑自身能力與機緣所得,宗門豈有強行索要、巧取豪奪之理?此非正道宗門所為!”
一位身著丹云紋袍、主管宗門資源調配的丹堂長老,撫著頷下短須,面露難色,語氣帶著現實的顧慮:“嚴師兄愛才之心,我等理解。然,此子四法同修,聞所未聞,其日常修行所耗資源,恐怕是個無底洞,遠超真傳弟子乃至核心長老所需。更遑論,其所涉傳承因果莫測,若引來外界巨擘覬覦,或那傳承本身蘊含不祥,宗門能否護其周全?傾力培養,若最終反噬,這投入與風險……需慎之又慎啊。”
陣法院主,那位精神矍鑠的老者,目光始終未離開光幕上那“秋葉燃湖”的玄奧景象,眼中閃爍著復雜的光芒,既有驚嘆,也有深深的無奈,沉吟道:“此子于陣道一途,已非‘天才’可形容,其理念之新,如天外驚鴻,令我輩汗顏。若能得其只片語啟發,或可讓我宗陣道脫胎換骨。然……其所用道紋體系,與我等所學迥異,如同兩種語,如何教導?又如何確保其悟出的道理,心向宗門,而非另起爐灶?”
傳功孫長老亦是嘆息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落寞:“是啊,觀其行,心智之成熟,思慮之深遠,已遠超其齡,恐難以尋常師徒之情羈絆。其修行之路,似已自辟蹊徑,自成格局。我等……或許已無資格為其師,充其量,只能為其提供資源與護道罷了。”
殿內爭論之聲漸起,支持嚴守道傾力培養者與支持李長老嚴加管控者各執一詞,中立者則更多考慮現實風險與資源平衡。焦點已從“是否重視葉秋”轉向了“如何掌控這個前所未有的變數”。
云胤真人靜靜聆聽著雙方的激烈辯論,目光深邃,仿佛在權衡著宗門的氣運與未來的天平。待爭論聲稍歇,他方才緩緩抬手,虛按一下,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撫平了殿內所有的躁動。
“葉秋,確乃異數。非常之人,當行非常之法?!痹曝氛嫒说穆曇羝胶蛥s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強壓之,如箍頑鐵,恐適得其反,非但扼殺天才,亦失仁道,寒天下士子之心;縱容之,如縱野馬,恐脫韁難控,反噬其身,危及宗門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