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雜役谷的清晨,一如既往地被刺骨的寒意與潮濕的霧氣包裹。稀薄的靈氣混合著泥土的腥氣、腐爛植葉的酸腐味,以及遠處礦坑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金屬銹蝕氣息,構成了一種獨屬于此地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氛圍。弟子們如同被抽去靈魂的軀殼,麻木地聚集在谷中央那片坑洼不平的空地上,等待著每日例行的點卯,眼神空洞,仿佛對即將到來的又一天煎熬早已失去了感知。
點卯的過程枯燥而壓抑,劉管事那尖細拖沓的嗓音念著一個個被汗水與塵土浸透的名字,應答聲有氣無力,如同垂死者的呻吟。然而,今日的點卯結束后,劉管事卻并未像往常一樣,立刻用他那不耐煩的腔調開始分配那繁重得令人絕望的勞役。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在寂靜的谷中顯得格外突兀。他站在那塊略高的土臺上,腆著肚子,鼠須微微抖動,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幸災樂禍、例行公事、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優越感的復雜表情,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疲憊、麻木、寫滿風霜的臉。
“都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威嚴,瞬間刺破了谷中死氣沉沉的寂靜,“按宗門千年不變的規矩,外門各區域,月末將舉行‘月度小比’!咱們丙字區第七雜役谷,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自然也不能例外!”
“月度小比”這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燙在了每一個雜役弟子近乎麻木的心上!
嗡——!
臺下的人群,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瞬間產生了一陣細微的騷動。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原本死水般的眼神中,驟然迸發出各種復雜難的情緒——極少數人眼中燃起了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希望火花,但更多的人,臉上瞬間血色褪盡,露出了深入骨髓的苦澀、恐懼與深深的無力感。一些年紀尚輕、心志不堅的弟子,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仿佛聽到了某種可怕的詛咒。
劉管事很滿意自己話語造成的效果,他享受這種掌控他人命運的感覺,哪怕只是片刻。他慢悠悠地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小比的規矩,老掉牙了,但都給我記牢了!分‘文比’與‘武比’兩項!”
“文比,”他伸出一根胖手指,“考校的是你們對《青云煉氣訣》這門根基功法的掌握程度!靈力是否精純,操控是否嫻熟!屆時會有執事堂的師兄親自下來評定!別想蒙混過關!”
“武比,嘿嘿……”他皮笑肉不笑地咧開嘴,露出被劣質煙草熏黃的牙齒,目光如同毒蛇般掃過臺下,尤其在幾個看起來相對強壯或以往有些小沖突的弟子身上停留,“自然是擂臺之上見真章!練氣三層以下的廢物一處擂臺,三層以上的……嗯,也算有點看頭,另一處擂臺!抽簽決定對手,不得故意致殘致死——這是宗門底線!除此之外,嘿嘿,拳腳無眼,術法無情,各安天命!”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恐懼和壓力在人群中發酵,然后才猛地拔高聲音,語氣中充滿了蠱惑與毫不掩飾的威脅:
“都給我把招子放亮點!聽清楚了!此次小比,關系到你們下個月是吃糠咽菜還是能多領幾塊靈石!更關系到你們這群爛泥扶不上墻的廢物,有沒有那萬分之一的狗屎運,能離開這第七谷的鬼地方!”
“各區域小比前十名!下個月的份例,翻倍!”他伸出兩根胖手指,用力晃了晃。
“前三名!除了份例翻倍,更有宗門賞賜的額外丹藥!或許是能精進修為的‘凝氣丹’,或許是療傷續命的‘回春散’!”
“若是有人走了狗屎運,能擠進咱們丙字區所有雜役谷總排名前五十!”他聲音帶著一種夸張的誘惑,“便有資格向上申請,調離這第七谷!去往丙字區其他靈氣稍濃、活計或許也稍輕省些的藥園、獸欄甚至巡山隊任職!”
份例翻倍!丹藥賞賜!調離雜役谷!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臺下眾弟子千瘡百孔的心上。對于這些在生存線上掙扎、資源匱乏到極致、幾乎被宗門遺忘的底層修士而,這無疑是黑暗中唯一透出的一絲微光,是壓在駱駝背上最后一根可能改變命運的稻草!是絕望深淵中傳來的、遙不可及卻足以讓人瘋狂的誘惑!
剎那間,不少弟子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眼中迸發出餓狼般貪婪與渴望的光芒,死死地盯著劉管事,仿佛要將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吞下去。
然而,希望的火苗剛剛燃起,緊隨而來的便是更冰冷、更殘酷的絕望!
“但是——!”劉管事話鋒猛地一轉,臉上那絲虛假的誘惑瞬間被陰冷刺骨的寒意取代,聲音如同冰錐,“若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表現太差,給老子墊了底!”他惡狠狠地指向地面,“下個月的份例,直接減半!連那三塊塞牙縫都不夠的下品靈石和五顆藥渣似的聚氣丹,都別想拿全!”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倒吸冷氣之聲和細微的騷動。份例減半,在這等惡劣環境下,幾乎等同于慢性zisha!
“這還不算完!”劉管事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帶著殘忍的快意,“若是連續三次小比墊底!哼!那就不是扣份例那么簡單了!直接按門規,逐出宗門!廢去你那點微末修為,扔下山去,自生自滅!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
逐出宗門!廢去修為!
這八個字,如同最終的審判,瞬間將剛剛升起的些許希望之火徹底澆滅,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與冰寒!對于這些將宗門視為唯一依靠、修為是他們僅存價值的底層弟子而,這比直接殺了他們更令人絕望!那意味著徹底被打回原形,甚至比凡人更不如,只能在屈辱和貧病中悄無聲息地腐爛!
獎勵誘人如蜜糖,懲罰殘酷如砒霜!這極端的兩極,瞬間將臺下近百名雜役弟子的心理推向了崩潰的邊緣。人群中的氣氛變得極其詭異,那是一種絕望與貪婪交織、恐懼與野心碰撞的、近乎癲狂的壓抑感。弟子們彼此間的眼神悄然發生了變化,以往或許還有一絲同病相憐的微弱溫情,此刻卻迅速被審視、提防、算計甚至隱隱的敵意所取代。空氣仿佛凝固了,彌漫著一股無形的硝煙味。
資源是固定的,名額是有限的。有人要上去,就必須有人被踩下去!有人要多吃一口,就必須有人餓肚子!想要不成為那個被廢去修為扔下山的可憐蟲,就必須變得比身邊的人更強,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