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勞作間隙,也成了某種非正式的“問道”時刻。
在藥田里,當葉秋用他那看似隨意、實則蘊含獨特發力技巧和能量引導的方式,高效地清除雜草時,會有其他弟子狀似無意地磨蹭到他負責的區域附近,一邊慢吞吞地揮著鋤頭,一邊捶著腰,低聲抱怨自己修煉時氣息如何不穩、某個穴位如何始終無法沖開,眼神卻像鉤子一樣,偷偷瞟向葉秋那張平靜無波的小臉。
葉秋若覺得這個問題觸及了某個他正在思考的能量控制共性難題,便會一邊繼續手上精準無比的動作,一邊仿佛心不在焉地、對著面前的凝血草自自語般接上幾句,依舊是那些生活化的比喻,卻總能像一把精準的鑰匙,插入對方思維的鎖孔。
“氣息亂?像一群沒頭蒼蠅?你越急著去抓,它們飛得越歡。試試別管它們,就守著你覺得最舒服的那個地方(可能是下丹田或中丹田),想象那里有個小太陽,暖暖地照著,蒼蠅自己就會往暖和的地方靠……”
在礦坑深處,搬運著沉重礦石的休息間隙,也會有人喘著粗氣,坐到葉秋旁邊被開采過的、相對平整的巖石上,唉聲嘆氣地訴說著煉體進展緩慢,渾身肌肉酸痛得像要裂開,感覺身體像個銹死的機器。
葉秋可能會拿起一塊礦石,在手中掂量一下,感受其內部的晶體結構和應力點,然后“自自語”道:“這石頭真硬,蠻力敲打,反震得手疼。要是能看清它里面的紋路,找到最脆弱的那條線,輕輕一鑿,是不是就省力多了?人練體也一樣,光知道用傻力氣,不找到氣血運行的‘紋路’和關節發力的‘竅門’,事倍功半,還容易傷身。”
聽得那人一愣,看著自己布滿老繭和淤青的手掌,再回想平日里蠻干式的錘煉,眼中漸漸泛起一絲明悟。
葉秋始終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感。他從不主動搭話,從不承認自己在“指點”,更絕不收受任何形式的“報酬”或感激——哪怕是一個感激的眼神,他也只是坦然受之,臉上依舊是那副符合年齡的、略帶茫然的無辜表情,仿佛一切只是巧合,一切與他無關。他將所有交流都嚴格限定在“偶然發生”、“自自語”、“被無意聽去”的框架內,完美地維持著那個“資質低劣、有些呆氣、偶爾會說些傻話”的孩童人設。
然而,這種刻意的疏離和低調,并未削弱他的影響力,反而增添了一層神秘色彩。“葉師兄”(這個稱呼開始在私下里流傳,盡管他年紀最小,但那一聲“師兄”里,包含了雜役弟子們最樸素的尊敬和感激)的名聲,如同山谷中頑強生長的苔蘚,在第七雜役谷這近百名在生存線上掙扎的弟子心中,悄然扎根、蔓延。
他開始成為一種特殊的、無形的“資源”。一種無法擺在明面上說,不能依賴宗門制度獲取,卻成了許多人在漫漫長夜中、在精疲力盡后,內心深處悄然燃起的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火光。一種在絕對困頓中,發現的非常規的、或許能撬動命運的“可能性”。
甚至,連少數幾個負責監工、平日里對雜役弟子非打即罵、自視高出一等的練氣中期弟子,也隱約聽到了些許風聲。他們對此最初是嗤之以鼻,認為那是底層廢物們無聊的自我安慰和精神勝利法。“一個五行混雜的小屁孩,自身難保,能有什么真知灼見?不過是運氣好,撞上了幾個傻子的癢處罷了!”
但偶爾,當他們自己在修煉中遇到難以逾越的瓶頸,或是練習某種法術始終不得要領時,那些流傳的、看似可笑的“葉氏語錄”也會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閃過。他們會立刻搖頭,試圖將這“荒謬”的念頭甩開,心底卻難免留下一絲難以喻的異樣和……一絲極隱秘的、不愿承認的動搖。
葉秋對于這種悄然發生、逐漸蔓延的變化,洞若觀火,卻安之若素,甚至樂見其成。
他依舊住在那個陰暗潮濕、僅有螢石苔微光的甲叁號石屋,每日完成著份內最低限度的雜役,領取著那份微薄得可憐的下品靈石和丹藥。在外人看來,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寡、形單影只、資質低劣、在宗門最底層掙扎求存的普通雜役弟子,是這絕望山谷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塵埃。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低調的揚名”和有限度的“信息輸出”,正是他宏大研究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這為他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動態的、鮮活的觀察窗口。每一個前來“求助”的弟子,他們的困惑、他們的體質特點、他們嘗試“笨辦法”后的反饋(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都是極其寶貴的“活體研究樣本”和“社會行為學數據”,在不斷豐富、驗證、修正著他對此界低階修行體系普遍性問題、個體差異以及底層修士思維模式的認知數據庫。
同時,這種影響力被嚴格限制在第七雜役谷這個封閉、底層、不被關注的小圈子內,范圍可控,影響有限,完美地滿足了他“潛伏研究”、避免過早暴露的需求。他的石屋,從外面看,依舊簡陋破敗,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
但他的影響力,已如一張無形而細密的蛛網,在這第七雜役谷的底層悄然編織、蔓延,無聲地連接起一個個絕望而又不甘的靈魂。
“葉師兄今天……又‘說’了什么嗎?”
這句帶著期盼的低語,成了收工之后,許多雜役弟子在疲憊的沉默中,暗自交流、互相傳遞的唯一一抹亮色。
而葉秋,則在這悄然揚名、成為黑暗中的一絲微光的過程中,繼續著他那宏大、孤獨而無比專注的,對天地萬物運行之“道”的解析、重構與超越之路。這谷中的悲歡、這微小的聲望,于他而,不過是漫長研究路上,一片值得記錄的、獨特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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