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過十里,地勢豁然開朗,一座巍峨聳立、仿佛連接天地的巨大山門便赫然撞入眼簾,帶著一股蠻荒而神圣的壓迫感,令人心生敬畏。
那并非凡俗匠人所能雕琢的門樓,而是兩座高逾千丈、如同被太古神只以無上偉力劈開般的陡峭石峰,天然對立,形成一道宏偉得令人窒息的天然門戶。石峰通體呈玄青之色,歷經萬載風霜雨雪,表面光滑如鏡,反射著天光云影,隱約可見無數繁復玄奧的符文如同擁有生命般,在石質深處緩緩流轉、明滅,散發出一種蒼茫、古老、厚重如史的磅礴氣息,仿佛在無聲訴說著宗門千年的底蘊。兩道巨大的瀑布,如同九天銀河倒瀉,從石峰頂端轟鳴著、奔騰著飛流直下,墜入下方那深不見底、水汽氤氳的幽潭,激起千堆雪浪,轟鳴聲震耳欲聾,漫天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絢爛的七彩霓虹,更添幾分仙家氣象。
一道完全由精純靈氣凝聚而成、寬達百丈、凝實如青玉的巨大光橋,橫跨在轟鳴的瀑布與幽深的潭水之上,宛如神跡,連接著山門內外。光橋之上,云霧繚繞,仙氣氤氳,看不清對面具體情形,只有一片朦朧而莊嚴的光暈,更添幾分神秘與不容褻瀆的威嚴。
山門之前,是一片以整塊巨型青玉鋪就、光滑如鏡、極為開闊的廣場,名為“接引臺”。此刻,廣場上已然聚集了不下數百人,男女老少皆有,服飾各異,氣息強弱懸殊,構成了一幅生動而復雜的“紅塵求道圖”。
葉秋與王道長混雜在熙攘的人群中,如同滴水入海,毫不起眼。王道長深吸了一口此地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的靈氣,只覺得連日奔波的疲憊都消散了幾分,但心中那份激動、忐忑與近鄉情怯的復雜心緒卻愈發強烈。他努力平復著呼吸,壓低聲音對葉秋道:“此處便是青云宗外山門‘接引臺’。所有欲入宗門者,無論出身來歷,皆需在此等候,參加那決定命運的入門考核?!?
葉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身形在周圍或高大或激動的身影映襯下,更顯幼小單薄。然而,他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卻沒有任何孩童應有的好奇或緊張,只有一種近乎絕對的平靜與專注。此刻的他,不像一個心懷憧憬、渴望仙緣的求道者,更像是一位潛入異文明核心地帶進行深度田野調查的社會學者,冷靜地觀察、記錄、分析著眼前的一切。
他的感知如同最高精度的掃描儀,將廣場上的人群迅速分類、標記、建立檔案:
第一類,數量最為龐大的“凡人求道者”及其家屬。他們大多衣衫樸素,甚至打著補丁,面帶長途跋涉的風塵與疲憊,眼神中混雜著對仙門的無限向往、對未知命運的深深忐忑,以及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年輕的父母緊緊牽著懵懂孩童的手,一遍遍低聲叮囑著注意事項,粗糙的手掌因緊張而微微顫抖;一些年紀稍長的少年,則緊握拳頭,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倔強而熾熱,仿佛將整個家族乃至自己一生的氣運都押在了此次考核之上。他們大多聚集在廣場邊緣,顯得拘謹、卑微,周身氣息與周圍濃郁活躍的靈氣格格不入,如同誤入瓊樓玉宇的乞丐。
第二類,來自各個依附于青云宗的修仙家族的子弟。他們衣著光鮮,綾羅綢緞,玉佩環佩,大多已有修為在身,雖也只是練氣初期,但神情間自帶一股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與從容。或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談笑,目光偶爾掃過那些衣衫襤褸的凡人求道者,帶著不易察覺的輕蔑與居高臨下的憐憫;或由氣息凝練、至少是練氣后期的家族長輩陪同,那些長輩神色沉穩,正對著巍峨山門或那靈氣光橋指指點點,向身旁的晚輩傳授著經驗、人脈與注意事項。他們顯然擁有更多的信息、資源和人脈,對考核的流程、乃至可能的“竅門”都了然于胸,顯得底氣十足。
第三類,則是像王道長這樣的“散修”或小門派推薦者。他們人數相對較少,分散在人群中,大多沉默寡,風塵仆仆,眼神復雜,既有對大宗門資源與傳承的渴望,也有一絲歷經江湖磨礪、見識過人心險惡后的謹慎、滄桑與不易察覺的自卑。他們帶來的弟子,也多是經過一番艱難篩選,神色間少了幾分天真爛漫,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審慎。
第四類,便是維持秩序、代表宗門顏面的青云宗外門弟子。他們身著統一的月白色鑲青邊道袍,袖口與衣襟處以銀線繡著流云紋路,修為多在練氣中期。一個個身姿挺拔,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如同標槍般立在廣場各處關鍵位置,雖未刻意釋放威壓,但那整齊劃一的服飾、沉穩如山岳的氣質、以及腰間懸掛的制式長劍或玉佩法器,都無聲地彰顯著宗門森嚴的紀律與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們偶爾會出聲引導人流,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與威嚴,所有人都會立刻噤聲,依而動。
整個廣場上空,仿佛彌漫著一個巨大而無形的情緒漩渦,由希望、恐懼、期待、嫉妒、自信、自卑、野心、虔誠……種種復雜情感交織而成,無聲地沖擊著每個人的心防。
葉秋的耳朵微微動了動,超越常人的聽覺捕捉著風中傳來的零星碎語,如同采集著社會樣本的碎片:
一個滿臉皺紋的農婦緊緊摟著兒子的肩膀,帶著哭腔低語:“兒啊,娘……娘就只能送你到這了,進去后……一定要爭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