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大院的西廂房,最北頭那間,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響。
那是根紅蠟燭,在燈窩的蠟臺上哧哧地燃著,火苗忽明忽暗,把炕沿邊李貴的影子拉得老長,跟他此刻的心一樣,七上八下沒個準頭。
李貴屁股沾著炕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活像個被扎了尾巴的兔子。
錦繡下午就跟他咬了耳朵,說今晚有天大的要緊事跟他說,可這日頭早沉到山后頭去了,院里的狗都打了兩回盹,錦繡的影子愣是沒見著。
他心里犯嘀咕:莫不是這小妮子哄我玩?難不成今晚不來了?
耳朵支棱得跟驢耳朵似的,哪怕院外傳來一聲狗叫、一聲蟲鳴,他都得猛地直起身子,眼神往門口瞟,那模樣,比等著掌柜的發月錢還急。
坐沒坐相地晃了晃腿,又蹭地站起身,在屋里轉了半圈,手指撓了撓后腦勺,嘴里碎碎念:“再等一炷香,再不來,老子就去丫鬟房堵她!”
說著,又泄了氣似的坐回炕沿,屁股剛沾著,又覺得不踏實,干脆往前挪了挪,恨不得把臉貼在門縫上。
就在他急得快要抓耳撓腮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疾不徐,篤篤篤,節奏勻凈。
李貴心里咯噔一下,眼睛瞬間亮了半截:是錦繡!這步子,他閉著眼睛都能聽出來!
房門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錦繡跟只偷食的小雀似的,輕手輕腳地溜了進來,還不忘回頭瞥了一眼院外,確認沒人,才反手把房門掩好。
那小心翼翼的模樣,看得李貴心里又癢又暖。
這一眼,李貴的魂兒差點被勾走。蠟燭的光落在錦繡身上,竟比平日里好看了不止一星半點。
他眼睛瞪得溜圓,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心臟“咚咚咚”跳得跟打鼓似的,差點撞出嗓子眼。
可不是嘛,錦繡今夜格外亮眼:上身是件月白色的細布襦衫,裁得合身,剛及腰際,下擺整整齊齊掖進青布羅裙里,那半幅羅裙松松垮垮,走路時輕輕晃蕩,添了幾分靈動。
腰間系著根青布腰帶,不松不緊,剛好勒出細細的腰肢,腰側掛著個小小的素色布囊,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腳上是雙青布軟底布鞋,鞋底納得厚實,踩在地上悄無聲息,卻透著幾分利落。
她的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雙纖細白皙的手,指節分明,看著就軟乎乎的。
臉上沒施半點粉黛,一頭烏發梳得整整齊齊,沒插那些花里胡哨的金釵玉飾,就一支素銀簪子綰著發髻,鬢邊垂著兩縷碎發,輕輕貼在頰邊,把那眉眼襯得愈發柔和。
錦繡本就眉眼清秀,二十出頭的年紀,自帶一股柔媚勁兒,可常年伺候人養成的謹慎與沉穩,又藏在眉眼間,眸子清亮亮的,看人時微微垂著眼,不卑不亢,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跟含了顆糖似的,甜得李貴心里發顫。
李貴心里頓時泛起一陣漣漪,跟扔了顆石子的水塘似的,再也按捺不住,幾步湊過去,伸手就攥住了錦繡的手,聲音壓得低低的,還帶著點委屈:
“錦繡,你可算來了,可把我等苦了,我還以為你哄我,不來了呢!”
錦繡被他攥著手,臉頰微微泛紅,輕輕掙了兩下,沒掙開,便半推半就地被他拉著,挨著他坐在了炕沿上,指尖微微發顫,眼神里藏著點不自然。
李貴挨著她,胳膊都快貼到一起了,心里的急躁又冒了出來,搓了搓另一只手,急吼吼地問:
“錦繡,你說有重要事跟我說,快說快說,是啥好事?是不是你終于肯應了我?”
錦繡側過臉看著他,睫毛輕輕顫了顫,眼神里藏著一絲神秘,語氣慢悠悠的:“興許是好事,也興許是壞事兒,就看你怎么選了。”
李貴一聽,眼睛瞪得更大了,心里咯噔一下,那點歡喜勁兒瞬間少了一半,撓了撓頭,好奇又忐忑地追問:“錦繡,你這話說的,急死我了!到底是啥事兒?你別賣關子啊!”
錦繡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眼神緊緊盯著他,問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參與了偷王老鐵匠家犁杖的事兒?”
這話一出,李貴跟被雷劈了似的,瞬間僵在原地,手也不自覺地松了松,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咋知道的?這事兒做得這么隱蔽,除了少爺、三小姐和那兩個家丁,沒人知道啊!”
他心里慌得不行,暗道:難不成這事兒敗露了?可三小姐明明說萬無一失的!
錦繡沒答他的話,呼吸都變得急促了些,身子微微前傾,追問道:“你別管我咋知道的,你就說,你做沒做?”
語氣里帶著點急切,還有點不易察覺的擔憂。
李貴遲疑了片刻,心里快速轉著圈:事到如今,瞞也瞞不住了,錦繡也不是外人,再者說,這事他也沒做錯啥,還掙了半年工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