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馬車”停到西山坳酒坊前面。
老槐樹歪脖子處,掛著塊熏得發黑的木匾,上書“馮家燒坊”四個漆字。
方正農下車時拿出了工具箱里的酒精計和溫度計,跟隨馮夏露向院門走去。
土坯圍墻似乎年久失修,用夯土和碎陶片胡亂補著,墻根爬滿青苔,墻角堆著成捆的干松針、劈好的硬柴,還有幾個粗陶空甕。
酒坊的木門是老舊的杉木拼的,門軸磨得發亮,推開便“吱呀――”一聲響,能傳到半里外的田埂。
兩個人走進院門
空氣里裹著一股混著谷香、酒糟酸、柴火煙的氣味,不似城里酒樓那般清冽,卻厚重得像村人身上的汗味,老遠就能聞見。
尤其清晨起灶蒸酒時,白蒙蒙的蒸汽裹著酒香,順著田壟飄,連田埂上啃草的老牛都要抬抬頭,晃一晃耳朵。
“方正農,我帶著你觀看下我們的酒坊,然后再讓你品酒!”馮夏露看著走在身邊的方正農,很神秘地說道。
“好啊,我還從來沒見過酒坊的內里情形呢!”方正農當然是很感興趣,因為古代的酒坊都是從影視劇里看到的。
前院是賣酒和晾曲的地方。
進門便是個不大的泥壩院,地面被無數雙赤腳踩得瓷實,中間挖著淺溝,用來排蒸煮時淌下的熱水。
靠門的一側搭著個簡易的草棚,棚下一張粗木桌,擺著幾個豁口的粗瓷碗、一把竹制酒提子,桌后是個酒缸,缸口蒙著厚厚的麻布,用麻繩扎緊。
桌后坐著一個負責賣酒的伙計,見二小姐過來,便殷勤打招呼。
院子的另一側,靠墻擺著一排排竹匾,上面攤著淺棕色的酒曲,幾個伙計赤著腳,穿著單薄的短褂,正彎腰翻曲;他們時不時直起身捶捶腰,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不敢多歇。
酒曲要趁天好晾干,潮了就廢了。
過了前院就到了蒸煮+發酵中院。
幾口碩大的鐵鍋架在磚石壘成的灶上,灶火熊熊,鍋里的水咕嘟咕嘟滾著,蒸汽順著鍋蓋的縫隙往外冒,把整個院子熏得暖烘烘的。
掌灶的師傅光著膀子,皮膚被熱氣熏得通紅,手里拿著長柄木勺,時不時攪一下鍋里的酒糟,額前的發被汗水黏住,卻連眼皮都不抬,只盯著鍋沿的蒸汽。
灶邊不遠處,是幾排半地下的泥窖,窖壁抹著細膩的黃泥,里面擺滿了陶甕,甕里是拌好曲的糯米飯或高粱飯,正靜靜發酵。
甕口用黃泥封著,只留個小氣孔;酒師傅每天都要湊過去,用耳朵貼在甕壁上聽一聽,若是發酵的聲音綿密,便說明酒能出得醇厚;若是聲音發虛,怕是這窖酒就要差些成色。
旁邊還立著個石碾子,碾盤上殘留著米糠,伙計正推著碾子轉,一圈又一圈,石碾子發出沉悶的聲響,把浸泡好的高粱、糯米碾成碎粒。
不遠處有一口青磚砌的水井,井水清冽,是釀酒的關鍵,伙計們用木桶打水,一趟趟往灶邊運,木桶碰撞的聲音、水流聲、柴火聲、伙計們的吆喝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兩個人又來到后院。
后院是兩間土坯房,一間是儲酒窖,一間是伙計們的住處。
儲酒窖里陰涼得很,地面鋪著石板,靠墻碼著一排排陶甕,甕身上用紅泥寫著年份,有些甕已經放了三五年,酒色變得愈發清亮。
另一間房里,擺著幾張簡陋的木板床,鋪著破舊的稻草墊,是伙計們睡覺的地方。
儲酒窖里寒氣裹著酒香飄出來,一排排酒甕敦實如壯漢,酒壇子碼得整整齊齊,方正農眼睛都看直了,那眼神亮得跟見了滿倉稻谷似的,直冒光,手都忍不住往酒甕上湊,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陶壁,就被馮夏露瞧了個正著。
馮夏露忍著笑,見他那沒出息的模樣,揚聲吩咐伙計:“去舀一碗五年陳的老酒來,讓方公子解解饞。”
她語氣里帶著點打趣,眼底卻藏著幾分試探。
這方正農總透著股古怪,懂種糧的門道,說話也新奇,倒要看看他品酒的本事是不是也這般特別。
伙計動作麻利,不消片刻就端著個粗瓷酒碗過來,酒液澄澈,酒香比窖里更甚,飄得方正農鼻尖直發癢。
馮夏露斜睨著他,嘴角勾著淺淺的笑意,故意逗他:
“你方才那眼神,恨不得鉆進酒壇子里去,不是想品酒嗎?來,喝一碗。”
“喝一碗?”方正農瞬間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那夸張的模樣差點把伙計逗笑,他連忙擺手,語氣里滿是“驚慌失措”,說道:
“可使不得可使不得!二小姐饒了我吧,別說一碗,就是半碗,我就得當場栽倒,睡上一天一夜!”
他心里卻在偷樂:開玩笑,哥可是來自啤酒白酒隨便灌的現代,這古代低度酒,別說一碗,三碗下去都能照樣算賬。
只不過做人得低調,剛在馮家立足,可不能太張揚,裝裝慫,既能討喜,又能藏住本事,何樂而不為?
嘴上喊著不行,身體卻很誠實,方正農故作勉強地端起酒碗,指尖捏著碗沿,慢悠悠湊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小口。
酒液滑過舌尖,綿柔中帶著幾分醇厚,沒有現代白酒的烈,卻也香氣綿長。
他故意皺著眉品了好一會兒,才故作驚訝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