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勤抹了洗手液,雙手放在水龍頭下面沖了很久,幾乎要褪掉一層皮。
助理拿著紙巾和干凈的襯衣侯在旁邊。
他洗完手,換好襯衣,陸叢瑾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跟死了似的。
方勤視若無睹,隨之看到站在門口的我。
他頓了頓,回過頭,對著陸叢瑾說:“別裝死,你沒有傷那么重。”
陸叢瑾仍然沒有動。
只有那雙睜著的眼睛,能看出來人還活著。
我說:“叔叔,我有些話跟他說。”
前幾天方勤想糾正我的稱呼,他暗示了兩次,我當聽不懂,他也就算了。這幾天下來,他已經習慣我對著他喊叔叔,卻在對別人提到他的時侯,說“我爸爸”。
方勤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有話想說,但最終還是憋了回去。
他走出這間休息室,低聲叮囑門口的保鏢注意里面的動靜。
我不緊不慢地向陸叢瑾走過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一步一叩響。
銀色緞面的腳尖停在他身旁。
他眼珠子僵直盯著天花板,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張過去叫我覺得最好看的臉,狼狽成這樣,還是凄美的。
我應該感到痛快。
心里面獨自憋了這么久的秘密,終于能分享給他了,我曾經的愛人。
他終于知道,他記憶里慈祥的爺爺是什么樣的畜生,他的奶奶,又有什么罪行。
還有他那對惡臭嘴臉的父親母親。
往后每一次對著牌位祭祀,他都該想起今天,想起那些無辜的性命。他的家里,可遠遠不止他爺爺奶奶爸爸那幾個亡魂。
我想問一問他。
是不是事到如今,還認為他那些家人罪不至死呢?是不是還要傾盡全力,在二審中為林蔓脫罪?
話到嘴邊,我又覺得,沒必要了。
無論他怎么看待都于事無補,他將眼睜睜看著他最后一個親人下地獄,哪怕他再不情愿。
我從前覺得,等到坦白的這天,或是憤慨到拼個你死我活,或是放狠話,總歸會是個很兇殘的局面。
可是發生這么多事,這樣一路走來,到了今天,我們之間竟然已經完全無話可說。
我收回目光,轉過身。
地上的男人嘶啞道:“你愛過我。”
稀奇了。
過去他不信我有心,總說我是個爛人,只有利用和居心叵測。現在他倒這么說了。
“沒有。”我說。
陸叢瑾看著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一個很重要的樞紐,他通過這個樞紐,尋找到了答案。
“你沒打掉小孩,按時產檢,你是想生下來的。”
他的聲音很輕,還沙啞,我勉強能聽清他說了什么。
“那么痛恨,卻還是愿意生下來……因為你愛我。”
我有點無奈。
這個時侯還想這些事,是最徒勞的,比我想要一句道歉更徒勞。
過去有沒有愛過,對于今天而,了無意義。他心里面應該很透徹明白了,我們是最不可能在一起的兩個人。那些事太多了,像一堵墻,一磚一瓦地壘起來,壘了那么多年,在他不絲毫不知情的時侯,那堵墻就已經壘得密不透風,連光都透不過來。
我離開這間休息室。
晚宴還沒正式開始,周家的人已經先走了,其他人照舊觥籌交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