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虎帶著車隊趕到貨運站臺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一排綠皮悶罐車停在那兒,車皮上寫著白字――пшehnчharmyka<面粉>。
站臺周圍拉著繩子,每隔幾米就站著一個當兵的,背著槍,臉繃得緊緊的,眼珠子跟著來來往往的人轉。站臺兩頭還架著機槍,槍口沖著外頭,幾個兵蹲在沙袋后頭,一動不動。
“嚯,”老王在旁邊小聲說,“這陣勢,趕上打仗了。”
李大虎跳下車,往站臺走。
站臺上已經有兩撥人了。一撥穿著藍工裝,車上寫著“棉紡廠”,正往自己的大車上扛面袋子。另一撥穿著灰褂子,車上寫著“機車廠”,排在后面,等著往里進。
李大虎掃了一眼,棉紡廠那撥人扛得熱火朝天,一個個臉上帶著笑,扛一袋就跑,生怕慢了讓別人搶了去。
他拿著手續往站臺里頭走,剛走到繩子跟前,一個當兵的伸手攔住了。
“手續。”
李大虎把單子遞過去。當兵的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看看他身后的車隊,點點頭。
“進去吧。三號站臺,你們廠的。”
李大虎道了聲謝,帶著車隊往里進。
站臺上到處是面袋子,一袋一袋碼得整整齊齊,摞得跟小山似的。每堆面旁邊都插著個小牌子,上頭寫著單位名。
棉紡廠的那堆已經搬了一大半,剩下的還在往外扛。
機車廠的排在后面,車隊剛進場,正往自己那堆面跟前靠。
李大虎找到三號站臺,站臺堆得滿滿當當,全是面袋子。他沖后頭一招手:“裝車!”
保衛員們跳下車,開始往自己車上搬。
老王帶著車隊的人,一袋一袋往車轅上碼。有人扛,有人接,有人碼,配合得挺利索。
李大虎站在旁邊盯著,帶著小陳計數。
站臺上人來人往,當兵的在周圍轉悠,眼睛盯著每一個人。扛面的人汗流浹背,臉上帶著笑――這年月,能扛著白面回去,那是天大的喜事。
旁邊機車廠那撥人也開始搬了,領頭的那個扯著嗓子喊:“快點兒快點兒!搬完回去分!”
棉紡廠那邊,最后一袋面扛上車,領頭的一揮手,大車咕嚕嚕往外走。經過李大虎身邊時,那人沖他點點頭,臉上笑開了花。
李大虎也點點頭,沒說話。
四十萬斤白面,八千袋,一袋五十斤。
十八輛大車,一輛車裝二百袋,二十輛馬車,一輛裝二十袋一趟就是四千袋,二十萬斤斤。
來回跑了兩趟,才把八千袋全拉完。
大車一輛接一輛往外走,保衛員們坐在面袋子上,眼睛卻四處掃著。
李大虎坐在頭一輛車上,眼睛一刻沒閑著。
跟隊員們說:“盯緊了,別讓人渾水摸魚。”
隊員們點點頭,右手拎著棍子,左手拿著槍。
大車走得不快,車輪咕嚕咕嚕響著。路兩邊的人越聚越多,有趕車的,有走路的,有蹲著等的,還有幾個站在路邊指指點點。
“軋鋼廠的,拉了這么多!”
“聽說有四十萬斤?”
“四十萬斤?乖乖……”
路兩邊,滿滿當當全是車。
大車、馬車、驢車、平板車,擠得跟趕集似的,一輛挨一輛,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車上都空著,等著進去拉糧。趕車的人有的蹲在車轅上抽煙,有的靠在車幫上打盹,有的湊一堆聊天,眼睛卻都盯著站臺方向。
“我滴個娘誒,”老王在旁邊念叨,“這是全城的廠都來了吧?”
李大虎眼睛掃過去――農機廠的、鞋廠的、被服廠的、火柴廠的、副食店的……車幫上寫著各種名號,五花八門。
有一輛車上寫著“第三建筑公司”,趕車的是個黑臉漢子,看見他們出來,眼睛都亮了,沖里頭喊:“哎!出來了出來了!是軋鋼廠的!”
那幾個人互相看看,臉上露出羨慕的表情。
有個老頭兒坐在驢車上,手里攥著根煙袋,看見他們過來,沖李大虎喊:“同志,里頭還有多少?”
李大虎看他一眼:“別著急。還有不少。”
路邊的一個人往前湊了湊,想看看車上的面袋子。一個隊員立刻瞪過去,手按在棍子上。那人愣了一下,訕訕地退回去了。
保衛員們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那些面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