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保衛(wèi)科的門被人敲響了。
敲門聲不緊不慢,三下。
李大虎正埋頭寫報告,頭也沒抬:“進(jìn)來。”
門開了,進(jìn)來的卻不是廠里的人。
一個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深眼窩,高鼻梁,穿著件灰色的列寧裝,扣子系得整整齊齊。謝爾蓋,蘇聯(lián)專家。”
“謝爾蓋同志,請坐。”
謝爾蓋能說一些簡單的漢語。
“李大虎同志,”他說,語速不快,“我聽說,你們廠的假肢……很好。”
“我有一個弟弟,”謝爾蓋說,“在衛(wèi)國戰(zhàn)爭中,失去了左臂。”
他的聲音還是很平,但語速慢了下來。
“他在家鄉(xiāng),生活很不方便。寫信給我,說想裝一副假肢。但蘇聯(lián)的假肢……”他頓了頓,“很重,很笨,不好用。”
李大虎看著他。
謝爾蓋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我聽說你們廠做的假肢,輕,好用,很多中國軍人都裝了。所以我想……”他又停了一下,“我想買一副,寄給他。”
他說完,等著李大虎的反應(yīng)。
李大虎沉默了幾秒。
“謝爾蓋同志,”他說,“這事兒我做不了主。我得請示上級。”
謝爾蓋點(diǎn)點(diǎn)頭:“我明白。我等你消息。”
他站起來,又伸出右手。李大虎握住。
“謝謝你,李大虎同志。”謝爾蓋說,“不管成不成,都謝謝你。”
他走了。門輕輕關(guān)上。
李大虎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然后他拿起電話。
“接段書記。”
三天后,謝爾蓋又來了。
李大虎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遞給他。
“上級批了。”
謝爾蓋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上頭蓋著紅章,寫著幾行字。
“多少錢?”
李大虎搖搖頭。
“不要錢。”
謝爾蓋愣了一下。
“這是送給你弟弟的。”李大虎說,“中蘇友誼,不用錢。”
“我們那些戰(zhàn)友,也不是來‘買’的。他們是來‘要’的――要一個希望。”
他頓了頓。
“對希望,不收錢。”
“李大虎同志,”他說,聲音有點(diǎn)啞,“我替我弟弟……謝謝你。”
李大虎搖搖頭。
“回去讓他寫封信來,”他說,“說說用著怎么樣。好用,我們再改進(jìn)。不好用,也告訴我們哪兒不好。”
謝爾蓋點(diǎn)點(diǎn)頭。
“他會寫的。”他說,“他寫東西很好。他以前是記者。”
“我弟弟叫伊萬。”他說,“他會記住你的。”
楚月這兩天回家,總覺得母親的眼神不對勁。
吃飯的時候盯著她看,她終于憋不住了。
“媽,您老瞅我干啥?”
劉桂芬把手里正納的鞋底子往筐里一撂,往她跟前湊了湊。
“月兒,媽問你個事兒。”
楚月心里咯噔一下,臉上還撐著:“啥事兒?”
“你跟李大虎,”劉桂芬壓低了聲音,但眼睛亮得嚇人,“到底啥時候辦?”
楚月的臉騰地紅了。
“媽!您說這個干啥……”
“干啥?”劉桂芬一拍大腿,“我告訴你干啥!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李大虎多搶手?”
楚月愣住了。
劉桂芬掰著手指頭數(shù):“保衛(wèi)科那攤子事他管著,假肢車間是他張羅起來的,廠里上上下下都認(rèn)得他。李副廠長拿他當(dāng)自己人,市局的領(lǐng)導(dǎo)跟他稱兄道弟,連蘇聯(lián)專家都和他吃飯!”
楚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上回我去買菜,碰見你們廠那個王大姐,拉著我說了半天的李大虎,說他多好多好,說很多領(lǐng)導(dǎo)的閨女……”劉桂芬說到這兒,聲音都高了,“你說說,這叫啥事兒?”
楚月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紅。
“媽,您別聽那些……”
“我不聽?”劉桂芬打斷她,“我不聽能行嗎?你倆處了這么長時間了,人家還以為你不著急呢!”
她站起來,在屋里轉(zhuǎn)了兩圈,又坐回楚月跟前。
“月兒,媽不是催你。該定就定下來。”她拉著楚月的手,聲音軟下來,“大虎那孩子,媽看著是真好。可好的人,別人也看著好。你得抓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