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趙衛國來找李大虎,見是衛國,李大虎便從抽屜里摸出包“大前門”,抽出一支遞過去。
“科長,有件事……”衛國接過煙,沒急著點,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煙卷,“兄弟們非讓我來跟您說說。”
李大虎劃著火柴,先給自己點上,才把火柴盒扔過去。他沒接話,等衛國往下說。
衛國湊著火點了煙,深吸一口。“就我這條腿的事兒,”他拍了拍右大腿,“部隊不少老伙計――特別是那些傷了胳膊的,看著眼熱。”
“他們找你了?”李大虎彈了下煙灰。
“找了好幾回了。”衛國把煙夾在指間,“都說,衛國你能走了,是李科長和廠里給的福氣。可咱們這些沒了手的……”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吃飯得人喂,穿衣要人幫,大熱天袖管子空蕩蕩地耷拉著,又捂得慌,心里頭不是滋味。”
“老張――就咱們團那個爆破手,您記得吧?左手沒了。還有運輸連的老王,右胳膊沒了。”衛國一個個數著,“他們都問我,能不能求求您,跟廠里反映反映,也給咱們這些‘沒手’的人琢磨琢磨辦法。”
他抬起頭,眼睛盯著李大虎:“不圖多好看,真的。就圖能自己端起碗,能把褲腰帶系上。就這點念想。”
李大虎其實已經在衛國那副成功假腿的基礎上琢磨了幾個月了,可手和胳膊的難題就是邁不過去。腿的發力直接,可手呢?那么多關節,怎么讓它想動就動?
“衛國你再等等我們抓緊。”
李大虎想的正煩悶著,出來隨便溜達,他下意識往醫務室走去。楚月還沒下班,正低著頭縫補一只脫了線的白棉手套。
李大虎坐在她對面,把那幾截鋼絲擱在桌上,悶聲道:“還是不成。我想做個能自己動的假手,可傳動想了十幾個法子,都太笨重,要么就是沒勁兒。”
楚月沒抬頭,手指捏著針,靈巧地一挑一拉,線頭收得干凈利落。“傳動……”她輕聲重復了一遍,縫完最后一針,把線咬斷,才抬起眼。她沒看那些鋼絲,反而拿起那只補好的手套,對著光檢查針腳。
“你看,”她忽然說,把手套戴在自己手上,緩緩張開五指,又慢慢握成拳,“人手最精妙的,不是骨頭,是筋腱。從胳膊、肩膀,甚至后背,都有筋腱連著手指。”她轉過身,背對李大虎,反手指了指自己肩胛骨的位置,“你瞧,我動這里,手指是不是也跟著動?”
李大虎怔住了,目光緊緊盯著她微微起伏的肩背線條。一個念頭像閃電般劈開他腦――力量源頭不在殘肢末端,而在更上游、更完好的軀干上!
“鋼索!”他幾乎脫口而出,一把抓起桌上那截最長的廢鋼絲,眼睛發亮,“用鋼索!一頭連著假手的機關,另一頭……繞過肩膀,或者系在背上!用這邊好肩膀的動作,去拉那邊假手的動作!”
有了這“筋腱傳動”的靈感,后面的事仿佛開了閘。李大虎立刻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給郝師傅和二虎,二人帶著人抓緊在車間里試驗。
晚上回到家,李大虎心里還存著要訓一訓小妹的念頭――這丫頭今天在幼兒園帶兩個小朋友跑出來。太不像話了,得好好說說。
他剛進院子,訓斥的話剛到嘴邊,就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堂屋門后頭“滋溜”一下鉆了出來,撲到他腿邊。
“大哥!大哥回來啦!”小妹仰著臉,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另一只手獻寶似的舉得高高的,手里托著個鮮紅透亮的凍柿子,“給你!這個最大最紅!我藏在碗柜頂上的,誰都沒給,就留給大哥!”
李大虎低頭,看著那柿子,再看看小妹那張寫滿了“我最乖最懂事”的小臉,心里那點嚴厲一下子就泄了氣。這小丫頭,鬼精鬼精的,準是知道自己闖了禍,在這兒使“糖衣炮彈”呢。
他板著臉,哼了一聲,到底還是伸手接過了那個柿子。
小妹一看大哥接了柿子,沒訓她。她歡呼一聲,不再纏著李大虎,轉身就撲向一直安靜跟著的“閃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