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晌午,小吉普駛入李家村時,幾乎半個村子都被驚動了。這又是小吉普車!當看到李大虎一家從車上下來,開始往外搬白面、整箱的酒、成條的煙,還有那顯眼的肥魚和肉骨頭時,羨慕的議論聲就沒停過。
“瞧瞧人家老李家!”
“大虎是真出息了,當官了,車都坐上了!”
“看那白面,得五十斤吧?”
但真正讓村里人眼熱甚至有些嫉妒的,是穿著嶄新工裝、昂首挺胸的二虎,和收拾得利利索索、談舉止已有些城里人大方勁兒的大鳳。
二虎幾乎成了村里的“展覽品”。他不僅穿著工裝滿村轉,還拉著幾個發小,詳細講解鉗工是干啥的,廠里的機床有多大,食堂的窩頭管飽……他享受著羨慕的目光,但也開始體會到了“身份”帶來的不同。以前一起光屁股玩泥巴的伙伴,跟他說話都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的客氣,讓他有些失落。
李大虎看在眼里,找了個機會跟他深談:“二虎,村里人看重你,是因為你有了他們盼不到的東西。但這不是你驕傲的資本,你進了城,端了公家的飯碗,就得對得起這身工裝,把技術學扎實,那才是真本事。”
二虎似懂非懂,但把大哥的話記在了心里。他不再僅僅滿足于顯擺,開始拿出大哥給他找的《機械工人識圖》小冊子,有空就琢磨。
從當天下午開始,上門“串門”的人就絡繹不絕,且都帶著適齡的閨女或兒子。目標明確:給二虎或大鳳說親。
“他二嬸,你家二虎真是有出息!軋鋼廠正式工,還是技術工種!我娘家侄女,十八,手腳勤快,模樣周正……”
“大鳳妹子,女娃子當老師,那可是金飯碗!我表弟在公社當文書,吃商品糧,跟你般配!”
連村支書都拐彎抹角地打聽,想把自家初中畢業待業在家的侄子說給大鳳。
李大虎父母是既高興又為難。高興的是兒女爭氣,成了香餑餑;為難的是,孩子剛進城,工作還沒站穩,現在談婚論嫁太早,而且他們也知道,大虎對弟弟妹妹有更長遠的打算,恐怕不希望他們太早被農村的親事絆住。
李大虎態度明確又客氣:“二虎大鳳剛工作,年紀也還小,先緊著學本事、站穩腳跟。婚事不急,過兩年再說。”他拿出煙酒糖茶招待說客,禮數周到,但話茬封得死。幾天下來,說親的熱潮才漸漸退去,但老李家在村里的地位,已是今非昔比。
沒有給大虎介紹的因為他們知道沒有能配上大虎的。這一點,村里人看得明白,也想得透徹。
李大虎如今是什么人物?那是軋鋼廠響當當的大隊長,副科級干部,立過個人一等功的英雄!進出有小車坐,能指揮保衛處上百號人,連公社領導見了都得客客氣氣遞煙的人物。更別提他那些神乎其神的本事――帶隊進山能拉回肉山,單槍匹馬能對付武裝特務。
這樣的李大虎,哪還是村里這些守著田土、最多在公社有個把熟人的莊戶人家能攀得上的?給他介紹對象?介紹誰?村里最俊的姑娘,在他面前恐怕連頭都不敢抬;公社干部家的閨女?恐怕也入不了他李大虎的眼。
所以,整個過年期間,踏破李家門檻的說親者,目光都緊緊盯在剛剛“躍了龍門”的二虎和大鳳身上。對于坐在主位上沉穩如山、偶爾開口便讓熱鬧場面安靜幾分的李大虎,所有人都默契地繞開了這個話題。
偶爾有極不懂事或存了萬分僥幸心思的遠親,剛試探著提一句“大虎年紀也不小了……”,話頭立刻就會被旁邊知情識趣的長輩或自家婆娘掐斷,用別的話題岔開。大家心里都跟明鏡似的:李大虎的婚事,早已不是這個村子,甚至不是這個鄉、這個縣能操心的事情了。他那片天,在更高、更遠的地方。
年夜飯前所未有的豐盛。野豬肉燉得爛熟,肥魚做了紅燒,骨頭熬了濃湯,白面蒸了大饅頭,甚至還有一盤炒雞蛋。小妹四虎吃得滿嘴油光,三虎也放開了肚皮。母親不停地給孩子們夾菜,臉上是多年未見的舒心笑容。
父親李二根話依然不多,只是悶頭喝酒,但眼神亮了許多。他看著出息了的大兒子,即將進城工作的一雙兒女,再看看滿桌的飯菜,忽然舉起酒杯,聲音有些沙啞:“咱家……今年,托大虎的福,過年像個年了。往后,都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