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沒?那車里,全是野豬!還有狼!”年輕工人們三五成群跟著車跑,手指著車廂縫隙,興奮地比劃著。
“廠里這回可真辦了件大事!”老師傅們背著手,瞇眼望著,臉上是壓抑不住的驚嘆和欣慰。他們經歷過荒年,更懂得這一車肉的分量――那不只是油水,是命,是能讓人直起腰板、咬緊牙關挺過去的硬通貨。
段書記上前一步,緊緊握住李大虎的手,又拍了拍李懷德的肩膀,臉上是許久未見的舒展笑容:“辛苦了!辛苦了!你們這是給全廠職工送來了及時雨啊!”
楊廠長也滿臉紅光,對著人群高聲道:“大家都看到了!這就是咱們工人克服困難、自力更生的精神!這批肉食,廠里會盡快公平分配,保證每一斤都吃到工人嘴里!”
掌聲、叫好聲再次雷動。
段書記接過楊廠長遞來的鐵皮喇叭,對著激動的人群高聲宣布:
“同志們!今天食堂和后勤的師傅們要受累了――這批獵物,立刻清點、過磅、入庫!明天中午,全廠大會餐!每人可以打兩個葷菜,管夠!”
“嘩――!”人群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掌聲像潮水一樣拍打著。
站在前排的李大虎和隊員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周圍的工友捶著肩膀、摟著脖子祝賀起來。傻柱笑得嘴都合不攏,二虎撓著頭一個勁兒傻笑,就連平日嚴肅的老兵們,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輕松。
后勤處長早已帶著人沖了上來,指揮著卸車、過秤。食堂的大師傅們圍著那堆野物,眼里放著光,已經開始盤算明天該怎么下刀、怎么烹煮。
肉山,在無數雙手的傳遞下,從卡車涌向倉庫。
中午小食堂廠領導犒勞打獵小隊。段書記、楊廠長、李懷德等廠領導親自作陪。段書記端起一杯酒,站起身:“這第一杯,敬咱們的打獵英雄!你們進山吃苦、冒險,給全廠帶回了救命糧,我代表廠黨委和全體職工,謝謝你們!”說罷,一飲而盡。段書記抬手壓了壓,繼續道:“這次進山的打獵隊,每人獎勵五斤肉,放假三天!”眾人紛紛鼓掌舉杯,氣氛熱烈。幾位領導挨個給隊員們敬酒,問起山里的細節,聽得連連點頭。傻柱幾杯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比劃著講述野豬沖過來的驚險場面,引得大家一陣驚嘆又一陣笑。
段書記和李懷德臉上的笑意,沒能持續到下午。剛上班不久,電話就一個接一個地響了起來。先是上級主管單位關切地詢問“聽說你們廠搞了不少野味?”,話里話外透著“意思意思”某辦公室直接來電,語氣不容商量:“軋鋼廠這次收獲很大,體現了自力更生的精神,上級很關注。這樣,你們整理一份詳細報告,附帶……嗯,二十頭野豬的樣本,我們要用來宣傳、表彰。”;接著是幾個兄弟廠的一把手半開玩笑半認真:“老段,你們這回可發了啊,見者有份,勻點過來救救急!”關系單位領導親自上門“學習取經”,聊了半天困難,臨走時握著段書記的手嘆氣:“老段啊,還是你們有辦法。我們家食堂……唉,已經一個月沒見過油花了?!备幸恍┢綍r少不了打交道的協作單位、關系戶,也都拐彎抹角地探聽、暗示。幾位領導的家屬“恰巧”來廠里參觀,對著倉庫方向嘖嘖稱奇,拉著李懷德的手說:“李廠長真是能干人!我們家那口子最近血壓低,大夫說最好能補點……”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段書記掐滅了一支煙,眉頭緊鎖。李懷德對著剛記下來的名單,也是一臉愁容。段書記和李懷德白天應付各路神仙,晚上關起門來對著清單計算,頭發都揪掉幾根。給,給多少?給誰?給什么部位?全是學問。
給上級的,不能少,還得是整豬、好部位,但數量可以“哭訴”工人眼巴巴等著,最終“咬牙”擠出十頭。給關鍵關系戶的,搭配著來,半頭豬加些狼肉鹿肉,顯得豐富。至于那些實在推不掉的……幾副下水、幾根大骨,也能算份人情。
“這肉還沒焐熱呢……”李懷德苦笑道。
“都在餓肚子,眼睛都盯著呢?!倍螘浫嗔巳嗝夹?,“全不給,得罪人;全給出去,工人們吃什么?咱們自己打的口號還響著呢?!?
兩人對著名單和估算的肉量,陷入沉默。廠里上千號人,六十一頭豬聽著多,分到每人頭上也就幾兩肉,還得緊著骨頭下水一起算。可外面這些伸手的,哪個是好打發的?要的量還都不小。
最后,段書記重重嘆了口氣:“堅決保住,是咱們工人的不能少!李懷德說:“領導,咱工人那部分,得盯死了。倉庫得上雙鎖,出入賬必須清楚,少一斤,人心就寒一分?!?
段書記點點頭,也只能如此。這打回來的肉山是喜事,可也成了燙手的山芋。李懷德忽然想起李大虎悄悄塞給他的鹿雜和小野豬,心里稍稍一暖――那小子,怕是早就料到有這一出了吧。_c